是狼群。
車窗外,幽綠色的光點在黑暗中忽明忽滅,就像是墳地里浮動的鬼火。
三雙,五雙,七雙……
不對,后面似乎還有。
灌木叢沙沙作響,更多的綠光從黑暗深處涌出來。
它們在圍獵。
夏知遙的后背已經被冷汗浸透,雙手舉著瓦爾特PPK,槍口指向沈御那側破碎的車窗大洞。
她甚至都能聽見自已牙齒打顫的咯咯聲響。
到底有多少只狼?
夏知遙數不清。
可是她清楚的知道,子彈,只有七發。
月光穿透云層,灑在車子殘骸上。
打頭的一只灰狼體型碩大,低垂著腦袋,耳朵向后緊貼,喉嚨里滾出讓人毛骨悚然的低吼。
它前爪刨著地面的碎石和泥土,肌肉在皮毛下滾動,緩緩向車窗的破洞逼近。
它嗅到了殘破車廂里濃稠的鮮血味道。
“不,不要過來……”
夏知遙嘶啞著嗓音,小聲警告。
狼根本不聽。
它又向前邁了一步,鼻頭聳動,貪婪地吸吮著空氣里的血腥。
“我說了不要過來!”
夏知遙眼眶通紅,大喊道。
狼依然在向前逼近,暗綠的眼底泛起殘忍的兇光,后退驟然繃緊!
“啊!!!”
砰!
隨著一聲破音的尖叫,夏知遙雙眼閉緊,胡亂扣下了扳機。
槍聲在寂靜的黑夜中震耳欲聾。后坐力將她的手腕往上彈了一下,震得她虎口發麻。
硝煙味彌散。
子彈打飛了,并沒打到狼身上。
灰狼們本能朝后縮了一步。
但沒過幾秒,它們就停住了。
它們發現,并沒有同伴倒下。
那個縮在鐵殼子里的東西,發出的聲音雖然很響,但似乎……并不能傷到它們。
打頭的灰狼率先回過神。
它的喉音再度響起,前爪又向前邁了一步。
它身后的狼群也跟著發出了此起彼伏的低吼。
“冷靜,夏知遙!你必須冷靜!”
她在心里對自已拼命嘶吼。
狼群再可怕,還能有大魔王可怕嗎?!
砰!
第二槍。
這次,她沒有閉眼。
火光從槍口迸出的一瞬間,她看清了那只灰狼的位置。
但還是偏了一點。
子彈擦著狼的前腿飛過去,打在它身后的巖石上,崩出一串火星。
沒打中。
“該死!”
夏知遙低咒一聲。
十九年乖乖女的人生,第一次爆了粗口。
兩槍打空。
還剩五發。
而狼的數量,遠遠不止五只。
——“手腕要硬。”
腦海中沈御的聲音驟然冒出來。
低沉,冷酷,嚴厲。
——“你抖什么?槍是你手臂的延伸。手臂抖,槍就散。”
——“肩膀放下來。手肘微彎。”
——“呼氣的時候扣。不是吸氣。”
——“沒有教鞭,連瞄準都不會了?三點一線。”
大魔王的冷笑仿佛就在耳邊。
好。
夏知遙將所有雜念連同恐懼一起扔出腦子。
她的視線穿過黑暗,鎖定了打頭的那只灰狼。
它正低伏著身體,后腿蹬地,肌肉繃緊。
它要跳了!
只見灰狼猛然彈射而起,龐大的身軀騰空,張開血盆大口,直撲向車窗的破口。
時間在這一刻變得很慢,很慢。
夏知遙看清楚了。
狼嘴里交錯的獠牙。拉出銀絲的口水。倒映著殘月的幽綠獸瞳。
全都無比清晰。
呼氣。
手腕鎖死。
準星,缺口,目標。
三點一線。
砰。
第三槍。
這一次,她沒有閉眼。
“嗷!”
一聲極凄厲短促的慘嚎。
灰狼龐大的身體直接飛出,重重砸在地面上。
腦漿迸裂。
四肢抽搐了兩下,徹底不動了。
頭狼倒下的一剎那,剩余的狼群全部停下了腳步,僵在原地。
它們盯著倒在地上的頭狼尸體,喉音戛然而止。
然后,那些幽綠的眼睛互相對視了一下。
最靠前的一只灰狼發出一聲短促的“嚶嚶”,夾起尾巴,扭頭灰溜溜鉆進了灌木叢。
緊接著,第二只,第三只。
所有的幽綠光點像潮水一樣迅速退去,灌木叢里,一陣密集的沙沙聲,聲音越來越遠,最終全部消失在無邊的黑暗之中。
跑了……
真的跑了。
安全了嗎?
夏知遙還是維持著舉槍的姿勢,一動不敢動。
不知過了幾分鐘。
四周再沒有任何動靜,只有風穿過叢林的嗚咽聲,和遠處某只夜鳥偶爾的一兩聲啼叫。
她的雙臂幾乎失去了知覺,手指還僵硬地扣在槍上。
確認真的安全之后,夏知遙才終于緩緩的,將槍放了下來。
她把手槍放在膝蓋上,大口喘著氣,冷汗早已經將后背浸透。
她這才察覺到,她的手臂酸痛無比,幾乎抬不起來。
夏知遙抬起頭,看向面前昏迷不醒的男人。
沈御依然歪倒在變形的座椅上。
臉上的鮮血大半已經干涸,結成暗紅色的血痂。
月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雙眸緊閉。
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褪去了所有的防御和偽裝。
沒有殺意,也沒有戾氣,也沒有那種讓人想要跪下來的恐怖威壓。
他現在,只是一個受了重傷的普通人。
一個為了護她,命懸一線的凡人。
“沈御……”
她干澀的喉嚨發出兩個字。
沒有人回應。
“沈御。”
她又叫了一聲。
還是沒有。
眼淚終于決堤。
夏知遙丟開槍,去抓住沈御懸垂下來的左手。
好冰。
“你醒醒啊……”
她雙手把他冰涼的手指攥在掌心里,用自已的體溫去捂。
“我把狼趕跑了。我厲害嗎?”
她抽泣著,斷斷續續的邀功。
男人的手指安靜地躺在她掌心。
紋絲不動。
夏知遙咬著嘴唇,用袖子擦了一把臉。
不能哭了。
哭沒有用。
她松開沈御的手,將它小心地放在他胸口。
然后她轉過身,開始在變形的車廂里摸索。
手套箱被撞歪卡住,她用力掰開一點,用腳拼命踹開。
砰。
塑料卡扣斷裂,手套箱彈開。
她急切地伸手進去亂抓。
摸到了一個硬塑料盒,和一根圓柱體。
是急救包!還有一只戰術手電筒!
手電筒按了兩下,光亮刺破黑暗。
謝天謝地。
光束掃過車廂,慘狀一覽無余。
車頂嚴重凹陷,前排座椅完全變形扭曲,駕駛位的車窗完全碎裂。
至于駕駛位上那個司機的狀況……
夏知遙趕緊把光束挪開,根本不敢看。
她將手電筒咬在嘴里,騰出雙手,撕開急救包。
里面有紗布,碘伏棉簽,止血帶,幾包壓縮止血粉。
東西不多。
但有總比沒有好。
夏知遙叼著手電筒,重新爬回到沈御身邊,小心翼翼地檢查他的傷勢。
傷得很重。
頭部右側有一道駭人的裂口,皮肉外翻,甚至隱約能看到白色的骨頭。
雖然血流速度減慢,但依然在往外滲。
左肩處,防彈沖鋒衣似乎是被什么尖銳的金屬徹底撕裂。
深可見骨的劃傷橫亙在肩胛骨上。
如果沒有這層頂級防護服,他這條胳膊可能就直接廢了。
夏知遙的手抖得連棉簽都拿不穩。
她閉了閉眼,告訴自已要冷靜。
她強壓下心頭的慌亂,用紗布將傷口周圍的一些碎渣小心擦掉,然后將止血粉均勻撒在頭部的裂口上,再用最大的無菌紗布覆蓋上去,扯過醫用膠布,用力壓緊。
處理完頭部,接著是肩膀。
止血,上藥,包扎。
處理完這些,夏知遙累得癱坐在傾斜的座椅上。
她關掉手電筒。
車廂再次陷入無邊的黑暗。
電量珍貴,得省著用。
還不知道要在這里等多久。
也不知道天亮后等來的,是黑狼的救援,還是敵人的追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