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陽山君孤身行于山野草林,
她不放心手下的義子義女們代勞。
隔一段時間會在山里巡視,山里的草木野獸,大都熟識。
山下村里的一些凡人敬仰,她也不曾為難。
大發(fā)善心,允許進山狩獵采藥,提供護身符。
那雙潔白無瑕的玉足踩在雪地里,沒有下陷半分,輕若無物。
白陽山君更像是在貼著雪地飛行。
前段時間,她新收了一條罕見的紅渡蛇為義女。
如今應當收取寶藥,進入冬眠狀態(tài),借此時間緩慢煉化。
踏足義女的山洞前,只見大片泥土被崛起,蛇洞已經(jīng)被挖了。
白陽山君高挺瓊鼻微動,聞見三股味道,黛眉微蹙。
柳紅塵、人族、以及草藥燃燒后的氣味。
她很清楚是山下村子里捕蛇人的手段。
“紅塵竟有如此劫難?!?/p>
她放棄剩下未巡視的地方,朝著白陽山外飛去。
白陽山君鎖定這位捕蛇人的氣息,尋到一處山村。
夜間走在村道上,兩側(cè)是樹枝做成的簡易籬笆。
再遠一點是黃土或石頭壘成的低矮房舍,屋頂?shù)母刹莶涣邌輾v經(jīng)風雨的腐朽。
有的人家在院子里養(yǎng)了狗,用以預警外來生物,此時徹底失靈。
連害怕的低聲嗚咽,也做不到。
閉上狗眼,以頭伏地,躲在狗窩里顫抖。
白陽山君尋到了氣息的主人,在一座農(nóng)家小院。
房頂?shù)姆e雪壓塌了其中一間茅屋。
窗戶大片暖黃,好幾縷油燈的光亮偷跑到雪地里。
駐足在院里的雪地,屋內(nèi)響起了少年清澈嗓音與婦人溫柔、略帶虛弱的交談聲。
“二狗,你說的話,娘還是不敢信。天底下哪有這種好事,偏偏讓你一個窮娃子遇見了。”
二狗的娘親未曾見過紅色的蛇,丈夫在世捕的蛇她見過,全是黑皮白斑的毒蛇!
自家孩子極可能撒了謊,藥錢來路不正當。
屋內(nèi)響起少年撲通跪地的聲音。
“娘,我真沒騙您,是我抓了一條紅蛇,去換的藥錢。”
“那天藥鋪的掌柜不收,正好遇見許半仙恩公,他很喜歡我抓的紅蛇,便替我付了藥錢,還給了我?guī)装傥腻X。”
少年越說越急,面色通紅。
“二狗從來不騙娘!不然……不然就讓白陽山里的野獸咬死!”
尋常百姓不會輕易賭咒發(fā)誓,不吉利。
“不許說不吉利的話,娘相信你了,相信你了……”
屋內(nèi)婦人趕忙勸解少年,溫和細語。
白陽山君矗立良久,發(fā)出一聲嘆息。
如同雪花落地,微不可聞。
風雪愈發(fā)疾迅,巧妙避開了白裙仙子。
經(jīng)過云定縣城門,城墻上的守門兵卒在木板搭建的簡易屋子里打盹。
柴火搖曳不定,偶爾發(fā)出噼啪聲響。
白陽山君如入無人之境,目光未移動半分,邁步來到街上。
追蹤柳紅塵留下的蛛絲馬跡,在回春堂門口,聞見武夫特有氣息。
她輕聲呢喃:“通脈境武夫?”
白陽山君不免擔憂新收義女的安危。
相比大魏其他郡縣,南平郡武道并不昌盛,甚至可以說凋零。
云定縣出現(xiàn)通脈境武夫,多為外邊江湖來客。
白陽山君眼眸瞬間轉(zhuǎn)為琥珀色,微微發(fā)亮,整個縣城周遭一切無所遁形。
繡娘點燈趕工,臥病在床的老人咳嗽不止,吹著鼻涕泡的孩童正入夢鄉(xiāng),青樓嬉鬧的男男女女……
盡收眼底。
“找到你了?!?/p>
水井巷。
狂亂風雪飛滿天,瘦骨桃枝探墻頭。
白裙女子立在房門外,青絲如瀑,面色恬靜淡然,閉眸聆聽屋內(nèi)一人一妖的對話。
“狐妖為什么離開了,書生找到她了嗎?下面呢?”
“下面沒了,這個愛狐真人是個太監(jiān)。”
“什么是太監(jiān)?”
“嗯……就是下面沒了。”
“下面是什么?”
……
柳紅塵接觸到人族,像是個好奇寶寶,把許凡折磨得不耐其煩。
他甚至有些后悔投資這條蛇妖。
故事講述完畢,許凡卷起被子倒頭就睡。
柳紅塵把話本擺放在桌上,眼睛看著字,用尾巴卷起毛筆,照話本上的字描摹。
得益于蛇妖對身體的超強掌控力,宣紙上留下一個又一個字跡,有模有樣。
文房四寶是她讓許凡買來的,為了能看懂話本,學習認字寫字。
一門之隔。
白陽山君聽了一陣,屋內(nèi)全是毛筆在紙上的刷刷聲,心念微動。
一個氣血強盛的淬體境武夫,堪比通脈境。
此等根基,普天之下一只手數(shù)得過來。
更重要的是,屋內(nèi)睡覺的青年能聽懂獸語。
特別有趣。
義女柳紅塵天真無知,與淬體境青年相處融洽,不必憂心。
多見識人世也好。
在離開前,或許可以做點什么……
白陽山君立于門前,好似一尊巍然不動的雕塑,亙古不變。
終于,屋內(nèi)的書寫聲消失,油燈熄滅。
天地間剩下風雪。
白陽山君纖手推門,微弱嘎吱聲隱沒于風雪聲里。
屋內(nèi)的許凡與柳紅塵已進入熟睡,不受影響。
白陽山君合上門,踏步而入,瞥了眼炕上的青年。
目光落到腳這邊的竹簍里,柳紅塵蜷縮成一盤,頭在中間。
白陽山君抬手一指,源源不斷的白亮光芒包裹住柳紅塵的身軀。
不多時,白陽山君離開水井巷,眼中多一點期許與笑意。
一切了無痕跡,仿佛她從未走過這一趟。
……
許凡醒來,伸了一個懶腰。
睡眼惺忪,不見柳紅塵的身影,心生疑惑。
那條小蛇妖每日睡得比他晚,起得比他早。
今日改了習性。
去竹簍一看,還沒睡醒,便沒有理會。
推門見房檐掛滿冰凌,長短不一,院里填了一層厚厚的雪。
收拾洗漱一番,去街頭算命打卡。
算命大業(yè),一天不能落下。
每日經(jīng)驗+3,匯溪成海,聚石壘山。
圓滿無缺的開山刀法指日可待。
等許凡去街上逛一圈回來,在院門聽見屋里有動靜。
咔嗤……咔嗤……
許凡目光一沉,放輕腳步,推開一條小縫悄悄看去。
柳紅塵半個身子立在桌上,梗著脖子,張大嘴巴,咔嗤聲正是她發(fā)出的聲音。
又咔嗤三聲,柳紅塵伏下頭,蛇嘴里吐出一截白色軟骨,沾了些鮮血。
“小紅,你不能死啊!”許凡推門快步?jīng)_去,抓住紅蛇脖子,口中哀嚎。
投資不能打水漂啊。
“我……我我沒事?!绷t塵掙脫身上的手指,小聲解釋。
“那就好。”許凡下意識回道,很快反應過來,睜圓雙眼,盯著桌子上的蛇。
“你說什么?!”
柳紅塵下意識發(fā)聲,不是咝咝叫聲口中卻冒出人言:
“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睡了一覺,寶藥煉化了一小半,喉嚨卡了東西,很不舒服?!?/p>
“終于吐出來了?!?/p>
“嗯?”
柳紅塵反應慢半拍,忽然靜止不動,豎瞳縮成一條黑線。
這清麗婉轉(zhuǎn)的聲音,是人族女子的聲音。
隨后,柳紅塵把尾巴塞進嘴里咬了咬。
疼!
那這就是真的。
她是一條會說人話的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