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一燕低下頭,用那張紙巾使勁擦臉。
眼淚還在流,她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得臉頰發紅,擦得紙巾碎成一片一片。
門被推開了。
水萍探進頭來,臉上還帶著笑:“你們躲在這兒干嘛呢?”
唐婉轉過身,臉上已經換上淡淡的笑意:“正說這房間朝北,光線不太好呢。”
水萍走進來,看見唐一燕低著頭,愣了一下:“一燕姐,你眼睛怎么紅了?”
唐一燕抬起頭。
她的臉上還有沒擦干凈的淚痕,眼睛紅腫著,可她扯出一個笑,“沒事,剛才眼睛里進沙子了。”
“進沙子?”水萍看看周圍,“快出來吧,別在這兒待著了。”
她走過來,自然地拉起唐一燕的手。
唐一燕被她拉著往前走,腳步有些踉蹌。
..........
飯店包廂里的燈光是暖黃色的,服務員剛把最后一道紅燒鮰魚端上來,魚身裹著濃稠的醬汁,冒著微微的熱氣。
唐一燕坐在圓桌的最外側。
她的椅子只坐了三分之一,脊背挺得很直,膝蓋并攏,腳踝也并攏。
從走進這家私家菜館的那一刻起,她的視線就沒有離開過桌面。
進門的時候她瞥了一眼。
只有一眼,看到了江澄的背影,他正側身跟服務員說什么,她立刻把目光收回來,像被燙了一下,垂著眼睫走到最遠的座位坐下。
從那以后,她就再也沒有敢看江澄一眼。
菜單傳過來的時候,她低聲說了句“都可以”,聲音輕得像蚊子哼。
唐婉坐在她對面,隔著整張圓桌,她總覺得那道目光像一根細細的針,時不時地扎過來。
她全部的感官都像繃緊的弦,怕自已哪怕只是抬起眼睛、視線從江澄那個方向掠過,就會被唐婉捕捉到。
唐一燕對江澄的情愫,像河底的淤泥,不知不覺就積了厚厚一層,等她意識到的時候,已經深到拔不出腳了。
她低著頭,看著面前白瓷碗碟上細細的青色花紋,數著花紋的紋路,一條、兩條、三條。
用這種方式讓自已的注意力從江澄身上移開,從唐婉的目光上移開,從一切讓她戰栗的東西上移開。
“一燕,你怎么不吃?”
唐婉的聲音從對面傳過來,在包廂里顯得格外清晰。
唐一燕的肩胛骨之間瞬間繃緊了,幾乎是下意識地抬起頭,視線只抬到桌面的高度就停住了。
“我……我在吃。”唐一燕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
她意識到自已的聲音有多不自然,于是又補了一句,“這個魚……很好吃。”
“那你多吃點。”唐婉把夾著魚塊的碟子遞給旁邊的服務員,示意轉到唐一燕面前。
轉盤轉動,那碟魚塊轉到唐一燕面前的時候,她伸出手,指尖微微發顫,把碟子端了下來。
拿起筷子,夾了一小塊魚肉放進嘴里,機械地咀嚼,嘗不出任何味道。
魚肉很嫩,醬汁很濃,可她什么也嘗不出來。
水萍坐在江澄的左邊,從落座開始就注意到了表姐的異常。
平時的唐一燕也是安靜,可不至于這樣,這樣瑟縮。
水萍找不出更準確的詞來形容,就是瑟縮。
像一只被人呵斥過的貓,蜷在角落里,耳朵貼著腦袋,尾巴收起來,眼睛半閉著,假裝自已不存在。
她注意到唐一燕從始至終沒有看江澄一眼。
這太反常了。
唐一燕的那種“不看”,太刻意了。
整個人的朝向都微微偏向了遠離江澄的那一側,她的椅子甚至比落座的時候更往外挪了幾寸,像是無意識地、一點一點地、把自已從江澄的方向移開。
每次目光掃到江澄那個方向的時候,就會像觸電一樣彈開,落到天花板上、落到墻面上、落到面前的碗碟上,任何地方,就是不往那個方向落。
水萍心里升起一個模糊的猜測。
這個猜測讓她不安。
水萍的目光在母親和表姐之間來回了一次,然后她低下頭,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里,慢慢地嚼著。
她決定等這頓飯結束之后,找個機會單獨問唐一燕。
她要知道母親到底跟她說了什么,能讓表姐變成這副模樣:失魂落魄,戰戰兢兢。
可她沒有把握唐一燕會告訴她。
水萍又看了唐一燕一眼。
唐一燕依然低著頭,筷子停在碗沿上,整個人安靜得像一尊瓷器,薄薄的、脆脆的。
水萍不知道母親到底說了什么,一定不是輕飄飄的話。
包廂里的氣氛維持著一種得體的熱鬧。唐婉在說話,江澄偶爾應幾句,服務員進來換了一次骨碟,又添了一輪茶。
圓桌中央的菜慢慢減少了,紅燒鮰魚只剩骨架,蟹粉豆腐見了底,一碟水晶蝦仁還剩下小半盤,油亮亮地躺在白瓷盤里。
唐一燕始終沒有抬頭。
她在等。
等這頓飯結束。
唐婉說的話是對的:感情放錯了地方,就像把花種在了鹽堿地里,不會開花,不會結果。
只會慢慢地枯萎,慢慢地腐爛,最后變成泥土里一小塊暗色的痕跡,誰都看不出來那里曾經有過一顆種子。
她自已的身份,她對江澄這樣感情,就應該那樣,悄悄地、無聲無息地、爛掉。
唐一燕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蜷縮了一下,指甲掐進掌心,一點點的疼。
她讓自已記住那點疼,用那點疼來對抗胸口那根刺帶來的更深的疼。
“表姐,你嘗嘗這個蝦仁,挺新鮮的。”水萍輕聲說。
唐一燕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飛快地垂下眼睛,伸出手去接那個碟子,動作太急了,指尖碰到碟沿的時候微微滑了一下,碟子在她手里晃了晃,一小撮湯汁濺出來。
“謝謝萍萍。”她說,聲音比之前更輕了,輕到幾乎只是嘴唇在動。
她把碟子放在面前,拿起筷子夾了一只蝦仁放進嘴里。
水萍微微蹙眉,表姐狀態越來越不對勁。
唐一燕能感覺到水萍的視線落在自已的頭頂、劉海、低垂的眼睫上,像一盞燈,照得她無處遁形。
她沒有注意到,在她呼氣的那一瞬間,江澄的目光不經意地從她身上掠過。
江澄看到了唐一燕整個人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隨時都會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