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球懸在海底,像一顆不肯墜落的太陽,把整片深淵都染成了金色。
魚群從四面八方涌來,繞著那團光旋轉,一圈,一圈,又一圈——鱗片在光里碎成無數細小的星,尾巴劃出弧線,像是有人在海底織一張會呼吸的網。
它們轉得那樣快,那樣密,把光和影攪成流動的綢緞,一層一層,裹住那兩顆懸在中央的、龐大而沉默的身影。
他們被裹在魚群織成的光網里。
鱗片上落滿了碎光,像是被誰撒了一把星星。那些光在黑色的鱗片間跳躍,在銀色的鱗片上流淌,把兩道身影映得時明時暗,像兩座被月光浸泡的山。
他們對視了一眼,雙雙展開了翅膀。
遮天蔽日的翅膀緩緩展開,帶起的水流把魚群驚散了一瞬——可它們很快又聚攏回來,繞著他們轉,像是在追隨什么。
他們開始盤旋。
尾巴偶爾交纏,又松開,翼尖幾乎要碰到對方,卻總是差那么一點。魚群被他們的動作攪得亂了陣腳,散開又聚攏,聚攏又散開,像是被卷入了一場無聲的、古老的舞蹈。
那光球在他們頭頂懸著,把一切都照得透明。
他們越轉越快,越轉越高,水被他們的翅膀攪成漩渦,珊瑚在腳下搖晃,魚群在身旁飛旋。
銀龍忽然側過身,從黑龍翼下鉆了過去,黑龍便順勢收攏半邊翅膀,把他裹進自已的影子里。
他們一起展開雙翼,向上沖去。
光球跟著他們,魚群也跟著他們。他們穿過一片又一片珊瑚,穿過一群又一群魚,穿過那些被光照亮的、深不見底的水域。
他們盤旋著,纏繞著,像兩股被擰在一起的、發光的繩子,分不清誰是誰,也分不清哪里是頭,哪里是尾。
那一刻,整片海都在看著他們。
珊瑚在底下安靜地開合,魚群在他們身邊旋轉,光球在上方永不墜落。而他們在中間,在這片被照亮的、被攪動的、被遺忘的海底,跳一支只屬于他們的、沒有音樂的舞。
沒有觀眾,也不需要觀眾。
……
月光從云層后面探出頭來,把海面照得像一塊被揉皺的銀箔。
海水很涼,帶著鹽分的、濕潤的、讓人想深吸一口氣的氣息。沙灘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金色,和海水交界的地方,是一片溫柔的、碎成粉末的貝殼白。
水面破了。
兩個人影從海里沖出來,帶起漫天的水花。那些水珠在月光下碎成無數細小的、發光的鉆石,從他們的頭發上、肩膀上、指尖上滑落,墜進那片銀色的海。
沈敘昭渾身濕透了。
銀色的長發貼在臉側,發梢還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落在溫疏明牽著的那只手上。他的衣服完全濕透,貼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輪廓。
但他不在乎。
他的眼睛太亮了。
那雙淺金色的眼眸里全是雀躍和愉悅的笑意,亮得像剛從海里撈出來的兩顆星星。
長長的睫毛垂下來,上面還掛著水珠,在月光下一閃一閃的。他就那樣看著溫疏明,眼底只有他一個人。
海風從遠處吹過來,帶著咸咸的、濕潤的味道,把沈敘昭的銀發吹起來,幾縷貼在臉頰上,幾縷飄在風里。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都照得發亮。
溫疏明站在他面前,也渾身濕透了。
黑發貼在額前,水珠順著下頜滴落,落進沙子里,無聲無息。
他沒有看海,沒有看月亮,沒有看那些碎成鉆石的水珠。
他只看著沈敘昭。
海風把沈敘昭的頭發吹到他手背上,涼涼的,濕濕的,帶著海水的咸味和少年身上淡淡的香氣。
溫疏明看呆了。
他就那樣站著,握著沈敘昭的手,站在月光下,站在海浪邊,站在那片被他們攪動過的海面前,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沈敘昭被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偏了偏頭,但手沒有抽回來。
海浪涌上來,沒過他們的腳踝,又退下去。沙子在腳趾間流失,癢癢的,像有人在輕輕撓。遠處的椰子樹在風里沙沙地響,月光把那些葉子的影子投在沙灘上,一晃一晃的,像在跳舞。
溫疏明終于動了。
他抬起手,輕輕撥開沈敘昭臉側那縷濕發,指尖劃過他的臉頰,停在下巴上。
沈敘昭的睫毛顫了顫。
月光正好落在他們身上。
他們站在海與沙之間,站在光與影之間,站在現實與神話之間。
像某個被定格了的、永不褪色的瞬間。
沈敘昭踮起腳,湊近溫疏明,在他嘴角落下一個帶著海水咸味的吻。
“發什么呆呢?”他問著,聲音軟軟的,帶著笑意。
溫疏明沒有回答。
只是低下頭,把這個吻還了回去。
月光下,他們緊緊擁在一起,沒有人注意到——沈敘昭頸間那顆藍寶石,正安靜地閃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