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當離開了。
孤身而來,孤身而去。
他來的時候是一個人,穿過森林,越過溪流,沒有人歡迎他,走的時候也是一個人。
他找了一個隱蔽的山洞,很深很暗,洞口被藤蔓遮著,外面的人看不見。他在洞的最深處坐下,靠著冰冷的石壁,閉上眼睛。
身上的傷口還在流血,那把刀淬的毒還在經脈里游走,陣法的反噬還在五臟六腑間橫沖直撞。他太累了,累得不想再掙扎了。
于是他讓自已陷入了沉睡,像一棵被砍斷了根的樹,把自已埋進土里,等著不知道什么時候會來的春天。
等他醒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幾百年。山洞還是那個山洞,石壁還是那些石壁,藤蔓從洞口垂下來,比幾百年前更密了。
他從地上站起來,骨頭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一架太久沒被彈過的、琴弦都生銹了的舊琴。
他走出山洞,外面的世界已經變了。
失落時代來了。天空是灰色的,太陽被厚厚的云層遮著,光透不下來,整片大地像被罩在一個巨大的、不透氣的玻璃罐子里。
空氣里有股焦糊味,像什么東西被燒了很久,燒到最后連灰都快燒沒了。森林不見了,那些他奔跑過的、打過獵的、藏過身的高大樹木,大部分都枯死了,剩下的那些歪歪扭扭地立著,枝干光禿禿的,像一根根被插在地上的、已經斷了氣的旗桿。
遠處的山塌了一半,河流改道了,連風的方向都變了。他站在那里,看著這片陌生的、被什么東西碾過的、面目全非的大地。然后他邁開步子,朝領主府的方向走去。
領主府已經不存在了。那片曾經高墻深院、亭臺樓閣、住著無數精靈的龐大建筑群,此刻只剩一片廢墟。
墻塌了,門倒了,琉璃瓦碎了一地,欄桿斷成幾截,橫七豎八地躺在雜草叢里。那些雕花的窗欞、描金的柱子、刻著家族紋章的石碑,都被火燒過,又被雨淋過,被風侵蝕過,被時間碾碎過,最后變成一堆分辨不出原來形狀的、灰撲撲的、長滿了青苔的碎塊。
他站在廢墟前,看著那些被雜草半掩的、被泥土覆蓋的、快要被大地重新吞進去的殘骸,站了很久。
后來他打聽到,因為他的離開,領主的領土在他走后的幾十年里就被攻破了。
那些曾經被他打下來的、擴張出去的、畫進版圖的土地,一片一片地丟了。那些曾經在他面前笑著敬酒的哥哥姐姐們,有的死在戰場上,有的被俘虜了,有的逃了,有的干脆投了敵。
領主在城破的那天,被人從議事廳里拖出來,跪在自已家門口被斬首了。母親呢?母親死了。怎么死的,沒人說得清。有人說她是在城破的時候被亂兵殺的,有人說她是在領主死后自已尋了短見,還有人說她根本就沒等到城破,早在那之前就病死了。
亞當聽完,閉了閉眼。他不欠他們什么,所以他們與他無關了。他睜開眼睛,看著面前那個正在等他回話的、不知道是第幾撥來打探消息的人,說我知道了。
然后轉身走了。沒有問奧里森的下落,也沒有再提起過那個名字。
亞當真的活了很久。
久到他看見那些枯死的森林重新變綠,那些倒塌的山重新長高,那些改道的河流重新找到自已的方向。
久到他看見人類從部落到城邦,從城邦到王國,從王國到帝國,從帝國到共和。
久到他看見蒸汽機的白煙從工廠的煙囪里冒出來,看見電燈在城市的夜晚亮起來,看見汽車在馬路上跑,看見飛機在天上飛,看見一座一座大樓從地面拔起來,越來越高,越來越密,把天空切成一塊一塊的碎片。
他站在高樓的陰影里,看著那些行色匆匆的、不知道他是什么的、也不會多看他一眼的人類,忽然覺得,這個世界變得太快了。
快到他每一次醒來,都像剛下了一趟車,車站已經不是他上車時的那個車站了。
更漏子不是他故意建立的。它只是恰好在那里。
在那些被世界遺忘的、被族群拋棄的、在夾縫中活不下去的人聚集的地方,他恰好路過。他幫了一些人,那些人又幫了一些人,那些人又幫了另外一些人。
等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有一群人圍在他身邊了。不是下屬,不是信徒,不是任何可以被歸類的、有明確上下級關系的人。是家人。
是他在那個森林邊緣的窩棚里、在領主府高墻深院的角落里、在重傷沉睡的幾百年里,從來沒有擁有過,也從來沒有奢望過會有的東西。
他建立更漏子,不是為了野心,不是為了權勢,不是為了任何可以被寫在史書里的、冠冕堂皇的理由。
只是他想而已。
想有一個地方,可以讓那些無處可去的人來。想有一盞燈,可以讓那些在黑暗中摸索的人看見。想有一雙手,可以在那些摔倒的人爬起來之前,先伸過去。
亞當講完這些,有些害羞地抿了一口茶。茶已經涼了。
他不太在意,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杯托,發出一聲很輕的、瓷器碰撞的脆響。
他抬起頭,看著沈敘昭。
“所以我來找您,”他說著,聲音還是那樣不急不緩的,像一條流得很慢的、不會驚動任何人的小溪,“也只是因為想見您一面而已。”
他只是想看看。
看看這個和他一樣是半精靈的孩子,這個被一條黑龍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護著的孩子,這個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春天里第一朵終于忍不住要開的花的孩子……他過得好不好。
他現在放心了。
亞當垂下眼眸。
那雙綠色的眼睛,在咖啡館昏黃的燈光里,像兩口很深的、被歲月磨平了棱角的井。井水很靜,靜得看不見任何波紋。
可如果有人俯下身去,往那深不見底的暗處看,就會發現,那水是溫的。
不管經歷過什么——被拋棄,被利用,被背叛,被至親之人從背后捅了一刀,被這片大地和這片大地上所有的人辜負了這么多年——他從骨子里透出來的溫柔,從來沒有變過。
不是沒有被傷過,只是他選擇了不讓那些傷,把他變成一個冷漠的人。
這個孩子過得很好。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