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廂，城陽公主府內(nèi)，一向奢靡的暖閣里，今日卻彌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
城陽公主斜倚在軟榻上，臉色蒼白，原本艷麗的容顏透著一股病態(tài)的憔悴。
她看著姍姍來遲的陸澈，將一碗黑漆漆的湯藥推到一旁。
“本宮有孕了。”
她開門見山。
陸澈站在堂下，一身緋色官袍襯得他愈發(fā)清雋挺拔。
聞言，他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公主府養(yǎng)了多少面首，他洞若觀火。
見他不語，城陽公主忽然笑了，那笑聲有些尖銳。
“陸澈，你當(dāng)真不好奇，這孩子是誰的？”
陸澈終于有了反應(yīng)，他抬眼，目光平靜無波：“與微臣無關(guān)。”
“怎么會無關(guān)？”
城陽公主坐直了身子，一字一句道，“從今日起，這孩子，便是你的。是你陸澈的嫡子。”
陸澈笑了。
那笑意很淡，卻讓整個暖閣的溫度都降了下去。
“殿下說笑了。”
“你看本宮像在說笑？”
城陽公主猛地一拍桌子，眼神怨毒。
“陸澈，你別給臉不要臉！只要你認下這個孩子，等他安然落地，我便與你和離，從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我甚至可以去父皇面前為你和那個賤人請旨賜婚！”
陸澈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了。
“若微臣不應(yīng)呢？”
“不應(yīng)？”
城陽公主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那你信不信，今夜，便是云芙的死期？本宮有上百種法子，讓她死得悄無聲息，連一根骨頭都找不到！”
話音未落，一股駭人的殺氣撲面而來。
陸澈上前一步，明明還是那副溫潤如玉的模樣，說出的話卻殺機四起。
“微臣，也有一千種法子，讓殿下的奸夫和腹中的孩兒，悄無聲息的化為烏有。”
城陽公主的臉色瞬間煞白。
她知道，陸澈不是在開玩笑。
這個男人，為了那個女人，就是個瘋子！
兩人對峙半晌，終究是城陽公主先敗下陣來。
她需要陸澈，需要永寧伯府駙馬的身份來遮掩這樁天大的丑聞。
“……我們可以合作。”
她聲音軟了下來，“我知道你要做什么，只要你幫我這一次，我便不告訴丞相舅舅你在調(diào)查他。”
她頓了頓，拋出了最后的籌碼。
“但有一個條件，你不能告訴云芙，這孩子不是你的。”
“為何？”
“你要查出本宮的奸夫，需要時間。可你的云芙，卻近在眼前。”
城陽公主的指甲掐進掌心，“你若不答應(yīng)，我便明日就讓全京城都知道，她一個沖喜的通房，是如何爬上小叔子的床！到時候，整個京城的唾罵都會要她去死。我倒要看看，是我的名聲要緊，還是她的命要緊！”
陸澈垂在身側(cè)的手，指節(jié)捏得咯咯作響。
他知道，公主說的是實話。
云芙是他唯一的軟肋。
良久，他才從齒縫里擠出一個字。
“好。”
……
幾日后，一則消息如驚雷般在永寧伯府炸開。
公主府的內(nèi)侍總管親自登門，滿臉喜氣。
“恭喜伯爺，賀喜伯爺！公主殿下已有身孕，陛下龍顏大悅，特賞賜無數(shù)，駙馬爺真是好福氣啊！”
云芙正在廊下，聽到這話，怔愣住了。
陸澈的孩子？
她想起那些荒唐的日夜，想起他貼在耳邊一聲聲喊著“芙兒”，想起他信誓旦旦地說“等我，我絕不讓你做妾”。
原來，都是假的。
她算什么？
一個在伯府里，見不得光的禁鑾？
一個他聊以慰藉的玩物？
如今，公主有了他的骨肉，那他將她，又該置于何地？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院外那片晴朗的天空，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zhuǎn)，眼前發(fā)黑。
指尖那點血珠滾燙，心口卻一片冰涼。
原來，都是假的。
那些夜里的癡纏，耳邊的廝磨，都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眼眶一熱，視線模糊起來，周遭的喧囂恭賀聲像是隔著一層水，聽不真切。
一只骨節(jié)分明的手伸了過來，遞上一方雪白的帕子。
“哭什么？”
白七不知何時站到了她身邊，聲音清冷。
“為個不值當(dāng)?shù)哪腥耍堰@雙眼睛哭腫了，我瞧著可心疼。”
云芙?jīng)]接帕子，倔強地別過頭，用袖口胡亂抹了一把臉。
“用不著白公子假好心。”
白七也不惱，自顧自收回帕子，擦了擦自已并無半點灰塵的指尖。
“倒是你，就打算這么算了？”
他輕笑一聲，話里有話。
“這世上的男人，會疼人的不止他一個。有的人，你把他當(dāng)寶，他在別人那里，說不定還給公主提鞋呢。”
這話像根針，精準地扎進了云芙心里最軟的地方。
她渾身一顫，再也忍不住，淚水?dāng)嗔司€似的往下掉。
白七沒再說話，只安靜地站在她身側(cè)，用自已的身影，為她隔開院里那些探究的視線。
……
夜里，公主府又是一陣雞飛狗跳。
城陽公主捂著剛消了腫的另一邊臉，發(fā)出了殺豬般的尖叫。
而始作俑者裴十二，早已隱入暗處，拍了拍手上的灰，丟掉小石子，面無表情地回了伯府。
敢讓他的姑娘哭，就得有臉開花的覺悟。
……
陸澈回來時，屋里只點了一盞昏黃的油燈。
云芙坐在桌邊，一動不動。
他心口一窒，放輕了腳步走過去。
“芙兒……”
他才開口，云芙便抬起了頭。
那雙總是水光瀲滟的杏眼里，此刻依然紅腫不堪，看得他難受極了。
“公主有孕，恭喜三郎了。”
她聲音很輕，很平，像在說一件與自已毫不相干的事。
“不是你想的那樣。”
陸澈喉頭滾動，千言萬語都堵在胸口，燒得他五臟六腑都疼。
“我和她……什么都沒有。”
云芙笑了，那笑意未達眼底，全是涼意。
“三郎不必同我解釋。你與公主是夫妻，天經(jīng)地義。倒是我，不清不楚地霸著三郎，是我的不是。”
這話比刀子還鋒利，割得陸澈血淋淋的疼。
他知道，她不信。
任何解釋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俯身，想去抱她，手剛碰到她的肩膀，就被她躲開了。
這是第一次，她拒絕他的觸碰。
陸澈眼底瞬間猩紅一片，再也顧不得其他，一把將人從凳子上撈起來，死死地箍在懷里，
滾燙的唇不由分說地壓了下去。
他吻得又狠又急，帶著掠奪，更帶著無法言說的恐慌。
他怕，怕她就這么走了，怕她看他的眼神，再也沒有愛意。
云芙起初還掙扎，后來便不動了，任由他予取予求，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
陸澈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停下動作，額頭抵著她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芙兒，別這樣對我。”
“信我一次，就一次。”
“等我……等我做完該做的事，我一定給你一個交代。我發(fā)誓。”
他一遍遍地親吻她冰涼的臉頰，淚水咸澀的味道在兩人唇齒間蔓延開來。
直到后來，他也不知道，那淚，是她的，還是他自已的。
那一夜，他什么都沒做，只是抱著她，從天黑，到天明。
懷里的人很安靜，安靜得讓他心悸。
他知道，有什么東西，已經(jīng)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