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煜離開后，言昭一直繃著的那根弦，才稍微松了松。
緊張還在，只是換了一種形式。
她擔心的不是自己行不行，而是怕顧煜會不會對她期望太高。
那位姓徐的老師顯然察覺到了她的不安，說話的語氣一直很溫和。
“言昭同志，我先給你把信息登記一下。”
登記完，徐老師就帶著她往外走，一邊走一邊介紹：“這里是夜校，要求沒那么嚴，不像京大那樣。家里要是有事，可以請假。”
她說到這兒，語氣微微一轉，帶著點笑意：“當然了，剛入學最好別老請假，不然考試成績不好，可別怪老師沒提醒你。”
言昭很配合地笑了笑，點頭：“徐老師，我記住了。”
徐老師繼續往前走：“我們這邊學生什么年紀的都有，有比你大不少的，也有跟你差不多大的，不用緊張。”
兩人把學校轉了一圈。
教室不算新，但干凈整齊，一排排桌子擺得很規矩。
再往里走，就是食堂。
言昭的目光在食堂那邊停了一下。
她猶豫了一瞬，還是沒忍住，小聲問：“徐老師，是不是……考第一名，就能在食堂有工作？”
徐老師意味不明笑了一下，說道：“是有這么個安排，不過也不是白給的，要看表現。”
言昭聽到這話，眼睛明顯亮了一下。
徐老師帶著她轉了一圈，最后把人領回了辦公室。
桌上已經擺好了書。
不多，七八本的樣子，可每一本都厚實得很，摞在一起，分量一點也不輕。
徐老師一邊把書遞給她，一邊笑著說：“這些就是你這階段要用的，先慢慢學，上課有什么聽不懂的可以先記下來，回頭來問我。”
言昭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心里悄悄吸了口氣，乖巧答應：“好。”
徐老師見她抱得有點吃力，立刻道：“正好我也沒事，我幫你送一起送回去吧。”
這話一出，言昭連忙搖頭：“不用不用，老師，我自己拿就行。”
可這位徐老師顯然是個熱心腸，已經彎腰把剩下的幾本抱了起來，語氣爽快：“別客氣，正好讓我知道一下你的地址，以后有什么事情我好去找你。”
言昭不知道讀書為什么還需要老師上門，只是現在再拒絕反而顯得不合適，只好同意。
她也抱緊了懷里的書，跟著往外走。
一路上，她心里都有點過意不去。
老師走在旁邊，還在跟她說夜校的課程安排，說得細致又耐心，完全沒有半點不耐煩。
言昭是真的有點受寵若驚。
她沒想到京市的老師脾氣會這么好。
以前在隊里掃盲，老師手里是拿著棒棍的，誰走神、誰記不住，后面就挨揍。
哪有像徐老師這樣，說話溫聲細語，還幫著學生抱書送回家的。
等兩人一前一后把書抱回家里，言昭趕緊把書放下，連聲道謝。
徐老師擺了擺手，笑得很隨和：“我家離這兒不遠，以后多走動走動。”
言昭心里一暖，下意識就想去給老師泡杯茶。
可她剛轉身，徐老師已經往門口走了，還不忘回頭叮囑一句：“下午五點半記得來學校上課，別遲到。”
話音落下，人已經出了門。
門一關上，屋里一下子安靜下來。
言昭站在原地愣了幾秒，才慢慢回過神，看著桌上那一摞書，心里又緊張又新鮮。
沒一會兒，院子里傳來腳步聲。
王嬸子探頭進來，一臉好奇：“小昭，這是咋回事？剛才那是誰啊？”
言昭如實說了：“顧煜給我弄了個夜校，讓我去讀書。”
王嬸子一聽，立刻點頭，語氣里全是認同：“這事兒好！你男人文化水平那么高，你是得跟上組織，可不能拖后腿。而且你這男人對你是真好，還帶著你一起上進呢。”
沒一會兒，言昭要去夜校讀書的事，就在整個院子里傳開了。
先是隔壁幾戶探頭探腦地過來問，接著筒子樓樓上的也下來了，說是剛才瞧見有位老師抱著書進了她家。
讀夜校本身不算什么稀罕事。
這片院子里，多少人都讀過夜校、掃過盲。
而且因為距離不少學校挨著近，這里大部分都是知識分子。
可稀罕的是老師親自把書送到家里來。
這事意味就不一樣了。
言昭對王嬸子傳出去感到無奈。
可要說怪吧，她又怪不起來。
王嬸子是真的覺得這是好事，是替她撐臉面。
這筒子樓里住的，大多是有文化的，老師、技術員、廠里家屬居多。
言昭鄉下媳婦的身份，早就被前幾天那幾個姑娘嚷出來了，明里暗里，總有人帶著點輕慢。
現在不一樣了。
人家男人，不但文化高，還正經把自家媳婦送去讀夜校。
不是敷衍，不是做樣子，是老師都上門的那種。
院子里的人看她的眼神，明顯變了。
……
中午的時候，顧煜回來了。
一進門，目光就落在桌上那一摞新書上。
他沒有多問一句，也沒評價，只是把外套放下，說道：“下午有個飯局，你跟我一起去吧。”
言昭腦子還沒轉過來，下意識就想開口找理由。
還沒等她想好，顧煜已經接著道：“不可以不去，現在換個衣服，我們出門。”
然后言昭那些剛冒出來的借口，直接被這句話堵了回去。
她張了張嘴，最終只“哦”了一聲。
顧煜像是看出她的猶豫，又補了一句，語氣里明顯多了點不耐煩：“你要是不出現，他們就總覺得我沒結婚。隔三岔五就給我塞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出來，煩得很。”
言昭聽到這話。
原來這頓飯，不只是吃飯。
也是在替他擋事。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心里那點緊張又慢慢浮上來，可還是點頭應下：“……那我去換。”
言昭沒有再穿裙子。
最近天氣冷下來了，不適合穿裙子了。
她從柜子里挑了套看起來比較正式的衣服，顏色穩重，樣式也干凈利落，穿在身上整個人都顯得精神了不少。
頭發扎起來的時候，她下意識拿出了顧煜送的那條皮筋，又把同色的發夾別在一側。
鏡子里的那一瞬間，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好看。
不是刻意打扮的那種，而是收拾得體、干干凈凈，讓人一眼看過去就覺得舒服。
她覺得自己有些自戀，臉頰跟著微微發熱，有點不好意思地移開視線，又忍不住看回來。
接著就低頭看著自己這雙手。
這雙手，早就不像以前那樣。
以前在鄉下，常年下地干活，裂口一道一道的，到了冬天像被刀割一樣疼。
可現在，因為一直涂潤手霜，皮膚柔和了不少，連指節都不再發白起皮。
這些變化都是顧煜造成的。
言昭從屋里走出來的時候，顧煜聽見動靜抬起頭。
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那一瞬間，他明顯頓了一下。
不是刻意的打量，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停滯。
她今天收拾得很好看，衣服合身，襯得輪廓柔和，臉頰帶著一點自然的嬌艷，發絲利落地束起，可壓不住那份明晃晃的明艷感。
整個人站在那里，安靜中帶著軟糯。
顧煜的視線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心口忽然像被什么不輕不重地按了一下，悶著，還在隱隱發熱。
因為她就這樣站在這里，從頭到腳，都帶著他的痕跡。
這種認知讓他胸腔微微收緊。
不是失控，而是一種壓在心底的、陰暗又隱秘的滿足感。
看著她被自己一點點納進生活里，被時間和日常慢慢包裹，沾染上屬于他的印記。
顧煜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垂在身側的手指下意識收緊，又很快松開，神色重新歸于平靜。
他沒說話，只是走近一步，伸手落在她臉頰上，指腹溫熱。
再輕輕一抬，把她的臉抬起來。
言昭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第一反應是往旁邊看了一眼，生怕被人看見，手指都下意識收緊了。
顧煜沒有親下來。
他只是微微俯身，靠近她的耳邊，聲音壓得很低：“今天的你真好看。”
話說完，他便松開了手，像是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退開半步。
言昭站在原地，心跳亂的一批。
她抬手摸了摸剛才被他碰過的地方，臉頰不受控制地熱了起來。
顧煜已經轉身去開門，語氣恢復了平常的沉穩：“走吧。”
她應了一聲，跟上去。
……
言昭原本以為，就只是幾個人隨便吃頓飯。
結果車停在酒店門口的時候，她還是愣了一下。
跟著顧煜上樓，進了包廂，門一推開，里面已經坐滿了人。
屋里原本正熱鬧著，說話聲、笑聲混在一起，氣氛很松。可顧煜帶著她走進去的那一瞬間，聲音幾乎是同時低了下去。
不是刻意的安靜，而是那種下意識的停頓。
顧煜帶著言昭進去，目光在包廂里掃了一眼，沒多寒暄，直接往里走，在靠旁邊的兩個空位坐了下來。
椅子剛拉開，就有人笑著開口：“顧哥，你這來得可有點晚啊，等會兒怎么著也得喝兩杯。”
顧煜把外套搭好，語氣很淡：“好。”
話音剛落，視線已經有人落到言昭身上。
有人半開玩笑地問：“顧哥，這位是？”
顧煜側頭看了言昭一眼，神色自然介紹：“我愛人。”
這一句話說得太順，反倒讓包廂里靜了一下。
隨即有人笑出聲來：“顧煜你真結婚了？這不會是為了拒絕我們隨便帶了個妹妹出來吧？”
顧煜聽見這句話，眼底的溫度幾乎是瞬間冷了下去。
那點變化很細，被壓得極深。
他臉上反而露出一個溫和到近乎禮貌的笑容，語氣沒有半點玩笑的意思：“我為什么要在這種事上開玩笑？我愛人還需要我給你證明？”
這話一落，包廂里的氣氛明顯頓了一下。
熟一點的人已經察覺出不對勁了。
陳離原本還靠在椅背上看熱鬧，一看到顧煜這個笑，后背的汗都快冒出來了，立馬接話打斷：“哎哎哎，行了行了，別亂說話。”
他笑著看向言昭，語氣一下子熱絡起來：“嫂子終于肯露面了，我們可都等挺久的。”
旁邊的小陳也反應極快，跟著點頭附和：“就是就是，顧哥藏得太嚴實了。”
有人順著臺階下，氣氛這才慢慢緩回來。
言昭原本是有點尷尬的。
那女生話里的意思，她怎么可能聽不懂。
只是她心里也忍不住冷笑了一下——
原來城里的姑娘，也能把這種話說得這么理直氣壯。
要是在鄉下，當著人面惦記別人家的男人，早就被唾沫星子淹死了，哪還輪得到這樣試探。
這一刻，她反倒更明白了。
顧煜為什么一定要帶她來。
太受歡迎，遇到這種人是挺煩人的。
這次言昭沒有躲，也沒有裝沒聽見，而是端起面前的杯子，站起身來，臉上帶著很淡、卻很得體的笑意。
“我丈夫平時忙，很多地方也麻煩各位照顧了。”她的聲音不高，但清清楚楚，“真的非常感謝大家。”
她這句話一落，包廂里的人也都很給面子，紛紛站起身來。
有人笑著說：“嫂子客氣了，那我們一起敬一杯。”
杯子剛舉起來，顧煜已經下意識伸手，想把她那杯酒接過去幫她喝。
言昭手腕一抬，避開了他的手。
她抬頭，杯沿貼到唇邊，仰頭一口就喝了下去。
動作干脆利落，沒有一點猶豫。
酒液下喉，她只是輕輕呼出一口氣，臉色沒變，眼神也穩得很。
顧煜對她這個舉動，眉梢微微動了動。
包廂里也安靜了一瞬。
“哎喲——”
有人先反應過來，忍不住笑出聲：“嫂子這是能喝啊？”
“這一下可比顧哥還痛快。”
“真沒看出來。”
言昭把空杯放下，笑了笑沒說話。
也是這點酒對她來說，真的不算什么。
她最喜歡的，是自己釀的米酒。
鄉下冬天冷，活又重，家家戶戶都會留幾壇。
她喝過的米酒，入口甜，后勁足，度數比眼前這杯高多了。
有時候一碗下去，喉嚨是熱的，人清醒得很，該干的活一點不耽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