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出，空氣似乎靜默了一瞬。簡鑫蕊俏臉一紅，她沒有阻止依依。

戴志生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沒想到依依會直接提出這樣的要求。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就想拒絕，目光本能地投向簡鑫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和……或許是期待她出言化解的意味。

簡鑫蕊站在樓梯旁，暖黃的燈光勾勒出她沉靜的側影。她聽到了女兒的話，臉上沒有太多意外的表情，只是目光在戴志生瞬間緊繃的眉眼和亮亮有些不知所措的小臉上停留了片刻。她看到了志生眼中那明顯的抗拒，也讀懂了那份劃清界限的疏離。

她沒有立刻說話，似乎在權衡。

戴志生先開口了，語氣比剛才稍微硬了一些，是對依依說的，卻也像是說給在場的所有人聽：“依依，別鬧。爸爸和哥哥要回自已家。這么晚了，不能再打擾簡阿姨。” 他刻意用了“簡阿姨”這個稱呼，將彼此的距離再次明確。

“不打擾！” 依依急急地說，又把希冀的目光投向媽媽。

簡鑫蕊終于動了。她緩緩走下最后兩級臺階，來到依依身邊，輕輕摸了摸女兒柔軟的頭發，聲音平和：“依依，爸爸和哥哥有自已的安排。我們不能勉強別人，對嗎？”

這話說得得體，既安撫了女兒，也給了戴志生臺階。

依依的小臉頓時垮了下來，眼圈開始發紅，眼看金豆子就要掉下來。她看看爸爸，又看看亮亮哥哥，再瞅瞅媽媽，忽然，一個更大膽的念頭冒了出來。她猛地從爸爸懷里掙下來，跑到亮亮身邊，一把拉住他的手，然后抬頭，用一種混合著委屈、倔強和“我聰明吧”的眼神看著戴志生：

“那……那我跟爸爸和哥哥走！我去爸爸家住！我要和哥哥一起玩！”

這個提議顯然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亮亮驚訝地張大了嘴，看看依依，又看看爸爸。戴志生徹底愣住了，眉頭緊鎖。帶孩子回家？帶依依回他現在那個簡單甚至有些冷清的房子里？這比留在簡家更打亂他的計劃。

他幾乎是立刻就要反對：“依依，別胡鬧。你明天還要……”

“可以。”

一個清晰平靜的聲音打斷了他未說完的話。

是簡鑫蕊。

戴志生愕然轉頭，看向她。簡鑫蕊臉上沒什么激烈的表情，依舊是那副淡淡的、似乎一切都考慮過的模樣。她甚至對戴志生微微點了點頭，語氣尋常得像是在討論天氣：“依依想去，就讓她去你那里再住一晚吧。兩個孩子剛到一起，分不開也正常，再說了，依依平時也沒人陪她玩，亮亮來南京了也是一個人，不如讓兩個孩子在一起做個伴。”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有些懵懂的亮亮身上，又補充了一句，語氣更柔和了些，“亮亮，你還歡迎依依妹妹去你爸爸家嗎？”

亮亮下意識地點了點頭，他其實挺喜歡依依妹妹，只是……他偷偷看向爸爸。

戴志生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簡鑫蕊的“不反對”，甚至可以說是“同意”，像一把柔軟的羽毛扇，掠過他的心，自已所有的防備，在簡鑫蕊這輕描淡寫的許可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甚至有些小家子氣。

他看著她。她眼神清澈平靜，沒有試探，沒有賭氣，也沒有刻意拉近關系的親近，只是一種……基于對孩子意愿尊重的坦然。仿佛這真的只是一次簡單的、孩子間的串門留宿，不摻雜任何大人間的復雜計算。

這份坦然，反而讓他更加無所適從，胸口堵著一口氣，上不來也下不去。

“媽媽最好了！” 依依已經歡呼起來，緊緊抱住簡鑫蕊的腿，然后迫不及待地拉著亮亮，“哥哥，我們快去收拾我的小兔子睡衣和牙刷！”

簡鑫蕊對陳潔示意了一下，陳潔會意，立刻笑著跟上兩個興奮的孩子上樓。

樓梯口，轉眼間只剩下戴志生和簡鑫蕊兩人。空氣再次安靜下來，卻彌漫著一種微妙的張力。

“明天你正常上班，我還是讓陳潔和夏正云去陪兩個孩子。”

戴志生沉默了幾秒，終于找回了自已的聲音，干澀地開口：“……這樣，太麻煩你了。”

“不麻煩。” 簡鑫蕊搖了搖頭，目光掠過他略顯疲憊的臉，“孩子們開心就好。你那邊……缺什么少什么，隨時給我電話。” 她停了一下，聲音輕了些，“一切為了孩子，別想太多。”

別想太多。

這三個字像羽毛，卻又像石頭，輕輕落在戴志生心上。他看著她轉身去吩咐夏正云準備車和隨行物品的背影，那么從容，那么妥帖，將一切可能的不便都預先考慮到、安排好了。

他忽然覺得，自已那些刻意的劃界、那些想要擺脫糾纏的掙扎，在這個女人面前，有時顯得如此徒勞和……幼稚。她似乎總有辦法，用最平和的方式，讓他不得不面對自已試圖逃避的一切。

而此刻，他除了帶著一個興高采烈的女兒和一個有些忐忑的兒子離開，別無選擇。那輛駛離別墅的車里，將不再只有他和亮亮沉默相對，還會多一個嘰嘰喳喳的依依，以及……身后這棟房子里，那個女人平靜目光所帶來的、無形的重量。

夜，似乎更深了。而他清晰簡潔的生活藍圖，在今夜，被孩子們天真爛漫的愿望，輕輕撕開了一道柔軟卻難以彌合的缺口。

回到家里，志生讓依依先去洗漱，洗完后，又讓亮亮去洗，志生細心的為依依整理著頭發，這時手機響了，一看是明月發來的視頻，志生馬上接了。

蕭明月回到宿舍？帶著女兒玩了一會，念念睡著后，她的心里總覺得還有一件事情沒做。有點亂，最后果斷的拿出手機，直接發了志生的視頻。

視頻接通，屏幕亮起，蕭明月那邊的背景是她公司的宿舍，光線柔和，能看出已近深夜。她似乎剛把念念哄睡，臉上還帶著一絲未散盡的溫柔，但眼神里有著一抹不易察覺的探尋和……或許是刻意壓下的不安。當看到屏幕上出現的是戴志生，以及他身后明顯是剛洗完澡、頭發還濕漉漉披著的小小身影時，她愣了一下。

“明月，” 戴志生招呼了一聲，聲音里帶著一種應付完一整晚紛亂后的平淡疲憊，“亮亮在洗澡，馬上就出來。”

蕭明月點點頭，剛要說什么，鏡頭忽然劇烈晃動了一下，接著，一張放大的、粉嫩可愛的小臉擠滿了屏幕，濕發有幾縷貼在額前，眼睛亮得像星星。

“漂亮阿姨！” 依依清脆的聲音透過揚聲器傳出來，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興奮。她顯然是認得蕭明月的，在桃花庵那短短幾分鐘，這位“漂亮阿姨”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蕭明月又是一怔，隨即迅速調整表情，努力扯出一個自然的笑容：“依依？你好呀。” 她沒想到依依會接過視頻，更沒想到會在戴志生的住處，這個時間看到簡鑫蕊的女兒。志生那條“去接他”的信息，原來還包括了把依依也接走？這個認知讓她心里那點亂糟糟的滋味更復雜了些。

“漂亮阿姨！我和亮亮哥哥今天玩得可開心啦！” 依依根本沒察覺大人間微妙的空氣，她迫不及待地開始分享，小嘴叭叭的，帶著孩子特有的夸張和熱情，“我們去好——大好大的科技館了！里面有會動的恐龍骨架，好高好高！還有星星的屋子，一閃一閃的，像真的在天上一樣！”

蕭明月靜靜地聽著，看著屏幕里依依眉飛色舞的樣子，眼前仿佛也能浮現出那些場景。她努力讓自已的表情保持在專注傾聽的狀態，時不時配合地點頭或發出“是嗎？”“真厲害”這樣的輕聲回應。心里卻有個角落，不由自主地想象著亮亮當時的樣子——他一定也睜大了好奇的眼睛吧？他最喜歡這些了，可惜農村也沒有這個條件。

“然后我們還去游泳了！在家里的游泳池，水可清啦，一點都不冷！我和亮亮哥哥比賽，我還贏了他一次呢！” 依依繼續炫耀著，完全沒注意到，當她說出“在家里”這幾個字時，視頻那頭蕭明月嘴角的笑意微微凝滯了一瞬，眼神幾不可察地黯淡了一下。而站在依依身后、剛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的戴志生，動作也頓住了，眉心蹙起，但最終沒有打斷女兒。

“晚上哥哥在我家吃飯，有我最喜歡的蝦仁蒸蛋，還有亮亮哥哥也喜歡的紅燒排骨！我家廚師做的菜可好吃了！” 依依說著，甚至還舔了舔嘴唇，一副回味無窮的樣子，“吃完飯，我和亮亮哥哥在游戲室玩，他有好多新玩具都沒拆過，我媽說有些是早就給哥哥準備的……我們還一起拼圖，那個拼圖好難，但是我和哥哥一起就拼好了！”

孩子的話語天真無邪，卻像一幅徐徐展開的畫卷，將亮亮在簡鑫蕊的安排下，度過的那豐富、愉快、被周到照顧的一天，無比生動地展現在蕭明月面前。她看見的不僅僅是亮亮的快樂，還有那份快樂背后，另一個女人所代表的、與她截然不同的世界和給予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