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依一直是志生心里最柔軟的部分，志生又何嘗不知道依依的傷心，依依后來獨自一個人過來找自已，他到現在都感到后怕，志生的喉結動了動，沒說話。

“寧靜阿姨走得太突然，真得很遺憾！”志生說。

提到母親，簡鑫蕊的心頭一痛，她低下了頭，說道：“母親對我的擔心，對我的好，也在我們之間劃了一道鴻溝，她傷害了你，我也沒有維護好你。”

“簡總，那道鴻溝本來就存在，只是我們有意的選擇忽略，寧靜阿姨只是挑明了。說給我們聽，也讓你我明白很多事，鑫蕊，也許我們分開，是好事。”

“志生，你能這樣想，不恨我媽，我很感謝你，我媽也為自已的行為，付出了生命的代價，媽媽去世后，爸爸一下子老了很多，他讓我回東莞，幫他打理巨龍地產集團，但我覺得南京這邊，還有很多事情沒處理好。我已經答應了我爸爸，盡快處理好南京這邊的事情，帶著依依回東莞！”

志生聽到這句話，心里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扎了一下。

他站在廚房門口，燈光從身后照過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簡鑫蕊坐在沙發上，低著頭，手指交疊在膝頭，那枚小小的銀珠子從領口滑出來，在燈光下一閃一閃。

“回東莞。”志生重復了一遍這三個字，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已聽的。

簡鑫蕊抬起頭，看著他：“我爸年紀大了，媽一走，他整個人都垮了。巨龍地產集團那邊攤子太大，他一個人撐不住。”

“我知道。”志生點點頭，“應該的。”

他走回客廳，在簡鑫蕊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兩人之間隔著茶幾，茶幾上那盤葡萄還剩下半串，在燈光下泛著紫紅色的光澤。

“依依呢？”志生問，“她知道要回去嗎？”

“還沒跟她說。”簡鑫蕊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沙發扶手，“這孩子現在主意大，不一定愿意，再說了，就是回去，也不是現在，也許還有一段時間年。”

志生沉默了一會兒，說：“她從小在南京長大，同學朋友都在這邊，突然換環境，是要適應一陣子。”

“所以我打算巨龍地產集團那邊，如果爸爸管不過來，找個經理人打理，等依依大一點再走，依依經歷了太多的離別，在南京，起碼還能看到你！。”簡鑫蕊說到這里，眼睛泛紅。

志生聽簡鑫蕊這么說，心里也不好受。

他在心里算了算，依依大一點，也許那時候微諾電子的升級改造工作已經完成，如果一切順利，應該生產出新產品，自已也算成功了。

“那南京這邊，”他問，“久隆怎么辦？”

“也交給職業經理人。”簡鑫蕊說，“這幾年班子已經成熟了，日常運營沒問題。我以后可以來回跑跑，看看大方向。”

志生點點頭，沒再說話。

客廳里安靜下來。窗外的夜色更濃了，遠處高樓的燈火星星點點，像是散落在黑色天鵝絨上的碎鉆。有風從半開的窗戶吹進來，帶著九月夜晚特有的涼意，輕輕撩動窗簾。

簡鑫蕊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意味：“志生，你說這世上的事，是不是挺有意思的？”

“什么？”

“當年我帶著依依，獨自一個人，從美國跑到了南京，要多狼狽就多狼狽。”她看著窗外，目光有些悠遠，“現在事業成功了，兜兜轉轉，好像還是要回去。”

志生看著她。燈光把她的側臉勾勒得很柔和，眼角的細紋在光線下隱約可見。她今年應該三十七了，可在他眼里，還是當年那個招他進入海達公司的女人，那個對他有求必應的女人，那個處處為他著想，且考慮周到的女人！那個讓他仰視的女人。

“你不是回去，”他說，“是回去接班。不一樣。”

簡鑫蕊轉過頭，看著他：“怎么說？”

“當年你是逃出來的，”志生斟酌著詞句，“現在你是被請回去的。一個被動，一個主動，能一樣嗎？簡總，當年你為何帶著依依獨自到南京來，而不回到父母身邊？”

簡鑫蕊一直沒有把自已當年為何一個人到南京來的原因告訴志生，她怕志生知道實情后……

簡鑫蕊愣了下，然后笑了：“當年也許是為了逃避吧，在美國產下依依后，有些事情，讓我心灰意冷，我不想再見到東莞的那些人，所以我直接來到了南京，就想帶著依依，安安穩穩的把依依撫養大，我相信自已有這個能力！”

志生見簡鑫蕊說起那段時光，有點遮遮掩掩，似乎有難言之隱，也就沒有接著問。

志生笑了笑：“以簡總的能力，不要說撫養一個簡依依，就是撫養三五個孩子，也不成問題！”

“是嗎，我倒是想生三五個孩子，可得有人愿意和我生啊？”

簡鑫蕊說完，目光灼灼的看著志生。

“你這么漂亮，又多金，喜歡你的人一抓一大把。”志生說完，尷尬的看著簡鑫蕊，過了一會，兩人都笑起來，笑聲在安靜的客廳里輕輕回蕩。笑完了，又都安靜下來，各自看著別處。

又過了一會兒，簡鑫蕊開口：“志生，你恨過我嗎？”

志生沒想到她會問這個，愣了一下。

“恨你什么？”

“恨我當時沒留你，沒有很好的維護你。”簡鑫蕊看著茶幾上的葡萄，聲音很輕，“恨我沒能讓你覺得，那里也是你的家。”

志生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風又吹進來，把窗簾吹得微微鼓起，像是一面鼓滿的帆。

“不恨。”他說，“從來沒恨過。”

簡鑫蕊抬起頭，看著他。

“那時候是我自已要走，”志生慢慢說，“不是誰趕我走的。你對我好，我知道。依依對我好，我也知道。但我就是……”

他頓了頓，似乎在找合適的詞。

“從美國回來，我就是覺得自已像個外人。”他說，“不是說你們把我當外人，是我自已覺得自已是外人。你家的房子是你家的，你家的車是你家的，你家的公司是你家的。我住在那兒，開著你的車，在你家的公司上班，所有人都說，看，那是簡總的……”

他沒說下去，但簡鑫蕊懂了。

“所以我得自已掙。”志生說，“掙一個屬于自已的東西。哪怕小一點，破一點，但那是我的。”

簡鑫蕊看著他，眼睛里有水光在閃爍。

“現在你掙到了。”她說。

“還沒，”志生搖搖頭，“快了。”

簡鑫蕊點點頭，沒再說話。她低下頭，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攥緊，又松開。

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我真該走了。”

志生也站起來：“我送你下去。”

這回簡鑫蕊沒拒絕。

兩人一起出門，走進電梯。電梯里只有他們兩個人，轎廂壁映出他們的影子，并肩站著，卻隔著一點距離。

電梯一層一層往下，數字跳動著。

志生說，“照顧好自已。”

“嗯。”

“有時間讓曉東帶依依過來玩，我星期天可能會休息一個下午。”

“我知道。你也別太拼命，要證明自已，但也要注意身體！”

電梯到了一樓，門打開。兩人走出單元門，夜風迎面吹來，帶著草木的氣息。劉曉東的車就停在前面，車燈亮著。

簡鑫蕊站住腳，轉過身。

“志生。”

“嗯？”

簡鑫蕊看了志生一眼，最后還是把要說的話咽了回去。

志生看著她。路燈的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很亮，像是有星星落在里面。

她轉身，走向那輛車。劉曉東已經下來打開后座的門，她彎腰坐進去，車門關上。

車子發動，緩緩駛離。尾燈在夜色里拉出兩道紅色的光，漸漸遠去。

志生站在原地，看著那兩道光消失在路的盡頭。

風吹過來，帶著九月夜晚的涼意。他站了很久，才轉身上樓。

電梯里還是只有他一個人。他靠著轎廂壁，閉上眼睛。腦海里閃過很多畫面：簡鑫蕊端著菜從廚房走出來，她低頭喝湯的樣子，她說“依依傷心了很長時間”時的眼神，她問“你恨過我嗎”時小心翼翼的語氣。

電梯門打開，他走出來，輸入110800。

門開了，屋里還亮著燈。餐桌上空空的，廚房里也沒有了聲音。只有茶幾上半盤葡萄，和那張壓在下面的紙條。

他走過去，拿起紙條，又看了一遍。

“冰箱里有包好的餃子，餓了煮著吃。別總熬夜。”

他把紙條折好，放進口袋里。然后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夜色。

南京的夜晚很安靜，遠處的燈火明明滅滅。他忽然想起以前，無論自已加班多久，簡鑫蕊總是讓家里的其他人先吃，自已帶著依依，在小餐廳，一邊批著文件，一邊等著他回來，三個人在一起吃飯。那時候他覺得，這就是家了。

后來他走了。

現在她不知什么時候，也要走了。

志生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口袋里的那張紙條，隔著衣料，輕輕貼著他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