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頭被120救走時，現場很亂，戴志生安排徐玲玲跟著，當時徐玲玲都不敢看老李頭的雙腿，雙腿皮膚呈焦黑色，大片表皮剝落，露出血肉模糊的創面，細密的血珠混著淡黃色組織液不斷滲出，沾濕的衣物黏在傷口上，每一次輕微的顫動都牽扯著神經，如千萬根灼熱的鋼針同時扎入肌理，劇痛從腿部竄向全身，膝蓋以下腫脹得近乎透明，血管仿佛要沖破淤青的皮膚爆裂開來，整個人因劇痛蜷縮顫抖，冷汗浸透衣襟，意識在眩暈與清醒間反復掙扎。

當醫生把消毒水潑在傷口時，劇烈的灼痛如電流竄遍全身，肌肉不受控地抽搐。鑷子夾著棉球反復擦拭潰爛組織，每一下都像在刮削暴露的神經，吃了很多苦的老李頭都壓抑不住喉嚨里溢出的呻吟，指甲深深摳進床單，指節泛白。徐玲玲更是嚇得退了出去。

冰涼的藥膏敷上創面時，短暫的舒緩轉瞬被紗布纏繞的擠壓感取代。護士的動作盡量輕柔，可繃帶每繞過一圈，傷口牽扯的鈍痛就加重一分，冷汗順著老李頭的下巴滴落，牙齒把下唇咬出深深血痕。

當抗生素藥水順著老李頭靜脈流入體內，他手臂泛起細微的涼意。止痛針推進肌肉的瞬間，太陽穴突突跳動，意識逐漸被藥物的麻木感包裹，雙腿的灼燒感卻像隔著一層發燙的薄紗，隱約的鈍痛仍在骨髓里震顫。

換藥時揭開粘連的紗布，喬玉英看到老李頭雙腿上新生的嫩肉被扯得滲血，身體條件反射地繃緊。物理治療師輕掰僵硬的膝關節，肌腱撕裂般的疼痛讓眼前發黑，每屈伸一度都要攥緊拳頭數到十，指甲在掌心掐出新月形的血印。喬玉英心疼得不可自已，這個愛她一輩子的男人，沒想到這么大歲數還受這樣的罪！

有喬玉英的陪伴，老李頭的精神明顯好了很多，喬玉英細心的照顧著老李頭，有時護工動作大一點，老李頭疼得一皺眉，喬玉英都讓護工動作輕點，有的事喬玉英都親自做，醫生和護士都以為喬玉英是老李頭的老婆。

喬玉英看老李頭疼得那個樣子，十分心疼，沒人時就抱怨老李頭：“你傻啊，那么大的火還向里面闖，能搶救出多少東西啊。再說了，東西燒就燒了，人要有三長兩短的，你讓明月的公司怎么辦？讓我怎么辦？”

老李頭見喬玉英這么關心自己，感到十分幸福，感覺疼痛也減輕了很多，他笑著對喬玉英說：“我當時也沒想那么多，見大家都從火里向外搶東西，我也顧不得那么多，能搶出多少就搶出多少，每搶出一件，就是幾十塊錢。”

喬玉英說：“現在得不償失，你知道醫藥費要花多少嗎？”

老李頭說：“不知道，明月讓我放心，說公司給我買了意外險，保險公司給的錢。”

喬玉英說：“你真傻，即使不花錢，這份罪不要受著啊？”

老李頭開心的說：“有你在，我也不感覺到受罪，也不怎么疼。”

喬玉英說：“看你那傻樣，他李叔啊，我也想好了，等到你病好了，我們就搬到一起過。”

老李頭一聽，心里是又驚又喜，露出了一臉驚愕的樣子。

喬玉英一見，問道：“怎么了，你不愿意？”

老李頭連聲說：“我當然愿意，我稀罕你一輩子，也等了你一輩子，就等著這一天呢！不過志生會同意嗎？明月也不會同意的。”

喬玉英想起自己要來照顧老李頭時，兒子志生那憤怒的樣子，又想起表哥陳廣山最后的日子，只有老伴在身邊不離不棄的照顧，兒子因為工作的原因，來來去去的，最后竟然希望老爸早點咽氣，就說道：“我們過我們的日子，兒孫自有兒孫福，他們同不同意，我也不在乎了。俗話說，滿堂兒女不如半路夫妻，兒女是指望不上的。”

老李頭還是擔心的問：“你真的不怕村里人戳脊梁骨？”

喬玉英說：“怕什么，你是光棍，我是寡婦，走到一起也正常，在乎那么多干什么，我們這輩子還有多少時間，余下的時間為自己活著吧。”

老李頭開心的說：“我真希望明天就能出院。”

喬玉英說：“身體恢復再說，我們還要好好過下半輩子呢。”

喬玉英不知聽誰說的偏方，說被燒傷的人吃不帶皮的雞鴨，有利于皮膚的生長，于是喬玉英每天都到市場上買只雞或鴨，慢慢的把皮剝掉，剝得干干凈凈的，一點皮都沒有，然后熬湯給老李頭吃，精心的伺候著。

戴志生到病房時，喬玉英正給老李頭喂飯，志生就非常生氣，心想你老李頭是腿燒傷了，并不是手燒傷，難道自己不能吃飯嗎，真的把我媽當成了傭人，當時臉色就不好看了，老李頭一見志生進來，想坐起來，喬玉英溫柔的說：“沒事的，你先坐著。”

喬玉英站了起來，對志生說：“你怎么來了啊！”

志生雖然一肚子火，但也不好在醫院對母親發火，說道：“我來看看李叔傷勢怎么樣了。”

志生知道，公安局已經對老李頭的傷情進行了鑒定，是重傷，而且是燒傷，康復的慢，他這樣問，不過是隨口而出。

老李頭說：“現在感覺好多了！”

志生說：“別想得太多，好好養病。”

志生低聲的說：“媽，你出來一下。”

喬玉英說：“你李叔也不是外人，有什么話就在這里說吧！”

志生說：“媽，你還是出來一下吧。”說完就走出了病房，喬玉英看了老李頭一眼，見老李頭擔心的樣子，就安慰道：“沒事的，你放心！”

喬玉英跟著志生來到病房走廊的盡頭，志生對喬玉英說：“媽，你打算什么時候回去？”

喬玉英說：“你李叔傷還沒好了，我回去他怎么辦？”

志生說：“李叔我可以請人照顧，如果一個人照顧不過來，我可以再請一個人，你不能總待在這里啊！”

喬玉英說：“別人照顧哪有我照顧得好，你不知道那些護工，一點也不細心，每次幫你李叔，你李叔都疼得冒汗。”

志生知道母親的心里，就說道：“你在這里，孫子都不要了嗎？”

“亮亮不是有你們照顧嗎？”

“給我們照顧，你就那么放心？”

喬玉英說：“你們是他的爸媽，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志生語氣放軟，低聲的說：“媽，回去吧，你一個女的，在這兒照顧老李頭，村里說什么的都有，有的人竟然說我舍不得花錢僱人，是我讓你來伺候老李頭的，這話說得多難聽，你讓兒子的臉往哪里擱？”

喬玉英說：“難聽你不聽就是了，嘴長在別人身上，想怎么說就怎么說，讓他們說唄。”

志生說：“媽，你真的不打算跟我回去？”

喬玉英說：“嗯，等你老李叔傷好了，我就打算搬到他家，跟她一起過了。”

志生一聽母親說這話，肺都氣炸了，高聲的說：“我不同意！”聲音大得整個走廊都聽到。

正在這時，蕭明月一路跑過來，一把拉住志生，說道：“這里是醫院，你吵什么吵，還嫌不夠亂嗎？”志生一下子甩開明月，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明月扶住婆婆，說道：“媽，有什么話不能回家說嗎？”

喬玉英見兒子火冒三丈的離開，默默的低下了頭。

原來明月見志生一言不發的去找母親，知道志生肯定是去讓婆婆回來的，如果婆婆不答應回來，肯定要鬧僵，看婆婆去伺候老李頭時，不顧兒子的反對，義無反顧的樣子，就知道志生這次去，婆婆還是不會回來，如果志生脾氣上來，肯定要吵起來，所以明月騎康月嬌的摩托車，向醫院趕來，到了病房門口，剛好聽到志生大聲說：“我不同意。”

明月見老公走了，也不管志生，扶著婆婆問：“媽，怎么了？”

此時的喬玉英，也不打算瞞著明月，吞吞吐吐的對明月說：“明月，我打算等你李叔出院后，我和他搬到一起住，我們相互照顧，老了也有個伴。”

婆婆這么說，明月并不感到奇怪，婆婆不顧兒子的阻攔，決定來侍候老李頭，明月就看出了婆婆的決心，沒想到婆婆會把這事直接告訴本來就反對她和老李頭交往的兒子，現在自己一點回旋的余地都沒有，就說道：“媽，你的心情我也能理解，但你不該直接告訴志生。先和我商量商量，你覺得這個家還不夠亂嗎？”

喬玉英一直以為兒媳婦明月會支持自己，沒想到明月雖沒有像兒子那樣明確表示反對，但語氣里全是責怪自己操之過急，她心一酸，眼淚就流了出來。

明月只得又安慰婆婆，讓婆婆放心，自己一定想辦法，說服志生不再反對這事。

明月不放心志生，打電話給志生也不回，明月又騎著摩托車急急忙忙的向回趕。

回到公司，見車子停在公司里，明月放下心來，到了辦公室，一看志生沒在里面，再打志生的電話，志生的手機已經關機了。明月嘆了口氣，到食堂去吃飯，剛好遇到了康月嬌。

康月嬌見明月一臉疲憊，臉色很不好，就關心的問：“明月，怎么了。”

明月問：“你看到志生沒有？”

康月嬌說：“沒有，我看車在公司，他也不會到哪里去，怎么了，你們又吵架了？”

明月說：“怎么這么多事呢，沒有一個讓我省心的。”

明月就把早上志生打兒子，自己說他幾句，他去縣醫院找婆婆，讓婆婆回來，婆婆打算出院就和老李頭搬到一起住的事告訴了康月嬌，康月嬌說：“你家志生這次不要氣死啊？”

明月說：“是的，志生聽婆婆這樣說，就如貓被踩了尾巴一樣，當時就跳了起來，要不是我及時趕到，這母子倆在醫院就要吵起來。”

康月嬌說：“也能理解，男人都反對母親再嫁，何況這么大歲數了，孫子都十來歲了。”

明月說：“老李頭和婆婆的事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年輕時他們就相互愛慕，現在公公也去世八九年了，和李叔走到一起也沒什么，關鍵是志生反對，為這事我和他已經鬧過一次不愉快，我也不敢再管了。”

兩個人邊吃飯邊聊，明月沒什么胃口，吃得很少，只是陪著康月嬌吃，康月嬌說：“你不管，還能就讓他們母子鬧下去啊？”

明月為難的說：“一個想嫁，一個不同意嫁，我夾在中間，你讓我怎么辦？先不管這事，公司這么多事都處理不過來。”

明月接著擔心的說：“也不知他去哪里了，飯吃了沒有？”

康月嬌說：“你就是瞎擔心，那么大的一個男人，丟不了。”

吃過中飯，明月到了傳達室，問蕭志剛：“爸，你看到志生出去了嗎？”

蕭志剛說：“志生啊，和志遠書記出去了，好像去前面龔欣月家小超市了。”

明月一聽，知道志生和戴志遠又去龔欣月的小超市喝酒了，明月是明確反對老公去龔欣月家喝酒的，就覺得那是世非之地，可三番五次的志生就是不聽，她想去找志生，又一想，志生也夠煩的，男人排泄郁悶的方式也就是喝喝酒，抽抽煙，隨他去吧，不管他了。

志生一肚子怒氣，從縣醫院回來，到公司停好車，他感到很壓抑，準備到桃花河邊透透氣，沒想到剛到公司門口，就遇到了戴志遠。

戴志遠中午沒地方吃飯，他就到龔欣月家來吃飯。龔欣月自從拿了節育環，一心想和志遠生個孩子，好逼老公付懷本離婚，可總是懷不上，她就感到奇怪，自己才三十多歲，正是生孩子的年齡，不應該這樣，所以龔欣月沒事就讓戴志遠過來，戴志遠也樂此不疲。

志遠見志生沒精打采的樣子，他知道志生家公司被王余兵燒了之后，一下子又欠了那么多錢，壓力山大，就說道：“老弟，走，去喝兩杯！”

志生說：“好的，喝就喝兩杯，也放松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