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葛濤的電話，已經是深夜，外面大雨嘩嘩。

雨聲敲擊著窗欞，讓夜晚蒙上一層神秘的氣息。

靜安正靠在床上看書，看的是張愛玲的《小艾》。

張愛玲小說以前靜安看過一些，覺得色調偏冷。只有《小艾》看的時候，有溫度，熱了一點。

聽說張愛玲不喜歡的就是這篇《小艾》。這反倒是靜安喜歡的一篇。

人們的想法總是千差萬別，讀者跟作者的想法也不一樣。

靜安跟葛濤在電話里聊了兩句，靜安困了，要睡，明天還要上班呢。

葛濤忽然說：“我去看你？”

靜安猛然驚醒，意識到葛濤回來了，連忙問：“你真回來了？”

葛濤的聲音仿佛就在耳邊，好像拿著一根薄如蟬翼的羽毛，輕輕地撥弄她的耳朵。她的臉有些熱。

葛濤說：“就在你門外，開門就能看到我。”

靜安不相信：“外面下雨呢，你在門外？”

葛濤聲音輕的像耳語：“我正在門外，外面大雨嘩嘩下，你沒聽到我手機里下雨的動靜？”

靜安沒去開門：“閨女在家，不行。”

這和北戴河的旅店不一樣。那畢竟是兩個房間，可靜安這里就一鋪小炕。

還有，回到安城之后，靜安就跟在北戴河那個靜安不一樣。

海邊的靜安，是一個豪放的女人，回歸本我。回到安城，她很自然地被這個小城的規矩束縛，要做一個稱職的媽媽。

她不是循規蹈矩的女人，但她想做一個合格的媽媽。

葛濤語氣里帶著迫切和央求：“外面下大雨呢，我都快要澆透了，快點啊，你不想我？”

靜安想了想，沒有起身。“六哥，你既然回來，就是沒事了，你不需要我幫你。你找李宏偉，找小姚，找誰都行，我家里就一張床，不方便。”

葛濤呵呵地笑了：“跟你開玩笑呢，我沒回來——”

靜安這才放心。

葛濤這次回來，一直沒走。

李宏偉和小姚都在忙碌仿古街的工程，李宏偉發現材料有些不對勁，損耗太大，這么下去，超出預算。工程干完，可能是賠本的買賣。

他給葛濤打電話求助。

葛濤干工程快十年了，尤其他走偏門上來的，很多事情，他看一眼就知道哪兒藏著貓膩。

他這次回來，也跟這件事有關。

葛濤找了幾個不熟悉的面孔，在夜色的掩護下，去了工地。

他先是丟給門衛兩包煙：“兄弟，這么大的雨，你讓我進去避避雨。”

門衛收了葛濤的煙，就讓葛濤進去。

葛濤跟門衛閑聊。門衛問他：“這么大的雨，你咋還出來，不回家呢？”

葛濤唉聲嘆氣：“別提了，跟媳婦吵架，被媳婦攆出來。”

葛濤給門衛點上一根煙，他自已也抽了一根。

這時候，一輛貨車開進工地。

葛濤跟門衛搭訕：“這工地上每天送貨的大車挺多啊，下雨天還來送貨，蓋樓可真掙錢。”

門衛一撇嘴，吐出一串煙圈。“掙啥錢呢？都讓底下人摟黃了。”

葛濤想聽的就是這些。

門衛每天在門口看大門，時間長了，工地里的事情，門衛沒有不知道的。

葛濤故意說：“底下人能摟啥？也就是喝點泔水，大魚大肉都讓上面人拿走。”

門衛嘲諷地看著葛濤：“你是真不知道，別看我是個小小的門衛，但這里面誰沾了油水，我看得一清二楚——”

夜里，運送建材的大貨車進來好幾輛，葛濤根據門衛說的情況，悄悄地去觀察，發現了端倪。

他給李宏偉和小姚打電話，這兩人帶著一批人來了，截住了貨車。

鋼筋的價格別提多貴了，貨車稱量之后，再空車上秤。其實，車里裝的不都是建材，還有水。水箱里加滿了水，卸貨之后，再把水放掉。

錢就出來了。這是貨車和工地倉管合謀的事。工地每天流失的錢，不是個小數目。

葛濤看到事情成了，沒有露面，他趁著夜色走了。

李宏偉把倉管人員都換了一批。

幾天后的一個晚上，長勝關門之后，李宏偉從長勝出來，打算回父母家看看，剛走進胡同，身后傳來腳步聲。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就覺得后腦勺被什么重擊了一下，仿佛被雷劈到。他覺得腦袋好像炸裂，一下子栽倒，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靜安才知道小哥住院。

晚上下班，靜安帶著冬兒去醫院，給小哥買了一袋水果。

到了醫院，看到小哥腦袋纏著繃帶，臉也腫了，靜安嚇了一跳：“我以為你頭疼病犯了，咋還纏著繃帶？”

小姚在旁邊照顧李宏偉，他跟靜安簡單地說了情況。

正經做生意，也會遭遇不測。就像靜安以前在步行街賣衣服，還遭到順子一伙小賴子敲詐勒索。

說到順子，順子就來了。他是來調查這件事，詢問李宏偉幾個問題。

小姚和靜安都到病房外面等著，病房里只留下李宏偉和順子。

靜安有些奇怪，低聲地問小姚：“順子不是刑警嗎？打架斗毆的事情，他們也管嗎？這不是高射炮轟蚊子大材小用嗎？”

小姚說：“靜安，你還挺聰明，我也覺得奇怪，他不會是沖著六哥來的吧？”

靜安恍然大悟，順子這個癟犢子，不是個東西。

果然，順子從病房出來之后，詢問了靜安和小姚，有沒有葛濤的行蹤。

兩人自然是搖頭，一問三不知。

順子臨走，扔下一句話：“謝哥找他呢，聽說別人也找他，他要是不打算走，不如主動去找謝哥，總比別人找到他強。”

小姚沖著順子的背影，罵了一句：“狗！”

順子不知道是不是聽見了，回頭向小姚看去。目光有些陰冷。

靜安看到順子的目光，心里咯噔一下。

小姚連忙點頭哈腰，沖順子說：“您一路走好。”

順子下樓了。

小姚抱怨地說：“當初六哥還不如派我去做臥底，不至于弄到現在這樣——”

靜安打量小姚，神情有些冷：“拉倒吧，你在六哥身邊待了那么長的時間，派出所能用你？”

小姚呵呵地笑，進去跟李宏偉聊了兩句。

等靜安和冬兒出了醫院，還沒走到街上，小姚開著一輛捷達，噌地竄了出去。

他是去找六哥嗎？順子這小子不會在后面跟著吧？

小姚以前開葛濤的212，后來，212大概報廢了，一直停在長勝門前。

自從葛濤去年夏天跑路之后，小姚和李宏偉就換班開葛濤留下的捷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