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安讓母親跟侯東來一起回去。有靜禹一個人在病房照顧她，就足夠了。

來到年了，商店這時候很忙，父親一個人在商店出攤，照看不過來，會丟東西。

母親臨走前，叮囑靜禹照顧好靜安。她又對靜安說：“我回去有點不放心你。”

靜安說：“你不回去，你也不放心我爸。”

母親看著身旁的靜禹：“要不讓靜禹回去，幫你爸出攤，我在醫院照顧你。”

靜安說：“媽，你回去吧，我老弟不知道商店貨物的價格，到時候耽誤事。其實，就是我老弟不在這里，我自己也行。”

靜安能下地走，能去衛生間，只是不能去樓下打飯。

母親想想，靜安說得也對，就跟侯東來一起回去。

這次，侯東來沒開車，他和母親坐火車回安城。

車上，侯東來買了水和零食。

因為提前買票，在省城坐的是始發車，買到座位。兩人在車廂里找到了座位。

來到年了，火車上的人擠得跟裝豆包一樣，腳抬起來，就沒有落下去的地方。

去個廁所，跋山涉水。

火車硬座本來坐三個人的座椅，現在坐了四個人。

推小車賣貨的售貨員，都過不來，過道上全是人。

母親坐火車跟靜安一樣，什么都不吃，擔心去廁所。在火車上去廁所，那真是太不方便。

廁所門口總是排著一堆人，尿急的人都得剎不住閘。

母親跟侯東來說起靜安。

“我閨女脾氣有點急，但她不是胡攪蠻纏的人，她講道理。有事兒了，你就跟她好好說。給她說通了，她就會照著做。”

侯東來也發現靜安這個毛病，靜安講道理，但她脾氣上來的那個時候，靜安也不聽他講道理。侯東來只能冷著她。

靜安犟脾氣上來，兩人就頂牛。

母親已經發現，侯東來喜歡冷戰。

靜安不是冷戰的人，給兩句好話，就能哄好她。

女人，多數是這樣，即使把她的心傷透了，給兩句好話，照樣幫你出頭。

就像九光，對靜安是損到家了，可靜安看著冬兒的面子，也經常幫他。

自己的女兒心軟，不至于跟侯東來打架一天不說話。

母親側面打量侯東來，覺得小侯太理智，理智大勁了，就是冷漠。

他跟靜安的關系，看來還需要磨合。

火車到了安城，侯東來打車把母親送回家，他沒有回家，直接讓車把他送到陽陽的姥姥家。

陽陽的手燙傷之后，姥姥給他抹了燙傷膏，好得差不多了。

侯東來心疼兒子，買了糕點零食，拿到姥姥家。

姥姥知道靜安病了，不知道什么病，就跟侯東來打聽。侯東來也沒有詳細地說，簡單地說了兩句。

姥姥說：“這手術也能得病嗎？還跑到省城醫院去看病？這得花多少錢呢？”

侯東來說：“單位能報銷。”

姥姥說：“能全報銷嗎？自己還得花大頭吧？你掙錢不容易，還要給她治病花錢——”

侯東來說：“藥費應該能報銷的。”

姥姥看了侯東來一眼：“沒吃飯吧，飯菜還有，我給你熱一下，等一會兒就好。”

侯東來坐在客廳里，和兒子說話。

姥姥把飯菜熱好，端到圓桌面上。侯東來吃飯，姥姥陪在旁邊說話。

姥姥說：“我聽說她在大院里不是正式的，是個臨時的，人家能給臨時工報銷藥費嗎？”

侯東來心里動了動，姥姥怎么知道靜安不是正式的，是臨時的呢？

天下事真是瞞不住，好像誰都知道了。

他沒有說話。姥姥說的也有道理。靜安的藥費，將來報銷的時候，也是個問題。

侯東來打算接兒子回家，但兒子喜歡在姥姥這里住著。

送侯東來出來的時候，陽陽說：“爸，我小姨沒事吧？”

侯東來說：“沒有大事，過幾天就出院了。”

陽陽說：“我姥姥昨天摔倒了，腿疼，你領姥姥去看看病吧，姥姥睡覺的時候說腿疼。”

侯東來分身乏術，要照顧妻子，要照顧兒子，還要照顧前岳母。

他說：“你明天領著姥姥去醫院，拍個片子，看看醫生怎么說。”

陽陽不太高興，但他也知道他爸的工作太忙，脫離不開。

陽陽領著姥姥去了醫院，隔一天，取回片子，腿沒有大事，但需要靜養。醫生還給開了一些藥，內服的外敷的都有。

回到家，陽陽幫姥姥把藥膏涂在腿上。

姥姥看著自己的外孫，心里想，孩子總要長大的，他長大了，去上學，去工作，自己就再也沒有依靠。

靜安在省城的病房里，住的還算舒服。只是刀口隱隱地疼。

病房里還有三個患者，也都跟靜安的病情差不多。

靜禹每天到走廊里的長椅上去睡覺。

靜安看到弟弟睡不好，就不讓他在醫院陪夜，讓他晚上回學校宿舍。

靜禹想想，也行。晚上他晚點走，把暖壺打上熱水。早晨早點來，買了早餐給姐姐送來。

靜安腹部的刀口拆線之后，再觀察兩天，就可以出院回家休養。

但靜安的傷口愈合的不好，旁邊咧個小口。

每天下午，靜安要烤燈，烤著腹部，據說，這樣能盡快恢復傷口的愈合。

小年這天，靜禹買了兩盒餃子，拿到病房去吃。

靜安問起靜禹有沒有處對象。

靜禹搖搖頭：“功課可忙了，還要幫導師找資料，沒時間處對象。”

靜安說：“別耽誤了終身大事。”

靜禹問起小雪還好嗎？

靜安說：“這次多虧了小雪，要不是小雪把我送到醫院，我現在都不一定在哪兒呢。”

靜禹說：“等我過年回家，請小雪吃飯，謝謝她。”

靜安說：“你要好好謝謝她，她是個好姑娘，可惜，一直沒找到心儀的對象，她年紀也不小了，過年二十四五了吧？再不找對象，就更找不到好的。”

靜禹說：“小雪不是教書嗎？學校里沒有好的男教師？”

靜安搖搖頭：“好的可能都讓人找走了，剩下不好的，她也不會將就。那天她跟我聊天，還說找不到好的，就一輩子不結婚。”

靜禹驚訝地說：“她還有這種想法，我回去勸勸她，人這輩子總要結婚的——”

靜安也沒有多說。靜禹和小雪的事情，不用外人撮合，兩人要是有心，早走到一起了。

靜安不能看書，靜禹就坐在病床前給靜安讀書。

午后，吃完飯，窗外的陽光很好。病房里的暖氣這時候給得也足。

靜安躺在床上，忽忽悠悠地睡著。醒來，發現弟弟還坐在床頭讀書呢。

他讀得很認真，是看進去了。

靜禹給靜安買的書，是史鐵生的小說集，他在讀的一篇小說《遙遠的清平灣》。

靜禹讀著讀著，眼里竟然淌下兩行淚水。

靜安睡著了，書里的很多內容沒有聽到。她閉著眼睛假裝還在睡著，不想讓弟弟難堪。

男孩子落淚，讓別人看到，總會覺得難堪。

靜禹讀完書，把書放到靜安的枕頭旁邊，他走出病房。

是去外面擦拭眼淚吧。

這本書這么好看嗎？竟然把小伙子看哭了。

靜安打開書，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看完書，靜安的鼻子也酸了。

史鐵生寫的小說很感人。不是多么努力地去渲染故事的曲折，他只是用平淡的語言，敘述了一個簡單的故事。

可是，看完之后，靜安心里卻波動了很久。

好的小說就是這樣的吧？表面上風平浪靜，江面下卻波濤洶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