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百樂門的臺階前，面包車把下班的服務員和琴師拉走了，寶藍和文麗也跟車回去。
靜安走在漆黑的夜里，看到路口小鋪亮著燈，想了想，她決定給母親打一個電話。
只是，夜深了，母親能在裁縫店嗎？
靜安猶豫了一下，想試試，沒想到電話竟然打通了。
一時之間，靜安不知道該說什么。
對面卻傳來母親的哭泣，她顫抖著聲音說：“安兒啊，你咋這么狠心呢，你咋不給媽打個電話呢？走了這么久，你不想你媽呀？”
靜安的淚水也撲簌簌地滾落下來——
母親這天晚上沒有回家，睡在裁縫店里。
自從靜安離開安城之后，母親就一直沒有回家去住，她就住在裁縫店。
萬一哪一天晚上，靜安想給她打電話呢？她要是沒在裁縫店，就錯過了和女兒說話的機會。
這一天晚上，母親看看外面早就漆黑一片，她把裁縫店上了閘板，獨自在燈下拆衣服。
這些日子，給顧客做衣服總是有縫錯的地方。不得不拆了重新縫。
快到夜里12點了，母親看看窗臺上的電話，靜安又不會來電話了。她去哪了呢，和冬兒有沒有吃喝？有沒有被人欺負？
電話忽然響了起來。
母親直覺，這個電話是靜安打來的。
電話接起來，對方一直不說話，母親落下眼淚：“安兒，是你吧——”
靜安叫了一聲：“媽——”就說不下去話，噼里啪啦掉眼淚。
母親說：“你在哪兒？你怎么不回來？冬兒好嗎？在你身邊嗎？”
母親的問話，靜安不知道該回答哪一句，就說：
“我和冬兒都好，媽，我問你一件事，九光找過你嗎？說他同意離婚，讓我回去跟他簽協議離婚？”
母親說：“你咋知道的呢？他來過兩次，我也找不到你，后來宏偉來過，他說擔心九光使壞心眼，不打算告訴你這事。”
靜安說：“媽，那你說我回不回去？萬一他說的是真的，我這次不回去，就錯過機會。”
母親說：“我也這么想，你不用怕他，回來吧，你就在我的裁縫店，他還敢來家里打你？”
母親又問：“你起訴離婚了？能不上法庭，就不上法庭，鬧得沸沸揚揚的，將來安城你還咋待啊，大家不都看你笑話嗎？”
靜安說：“媽，我知道了，我也擔心到時候判的時候，又出別的說道，我也想早一天跟九光斷了一切關系，早一天離婚。那我明天就回去。”
母親說：“你在哪兒住呢？”
這種時候，靜安無法再隱瞞自己的住處，就告訴了母親。
她說：“媽，我在外面挺好的，我的同學寶藍和文麗都在兩家鎮，我明天回家跟你說。”
母親連忙說：“你可一定回來，你要是不回來，我就去找你了。”
靜安說：“我一切都好，明天上午我就到裁縫店。”
靜安有點后悔把住址告訴母親。可這種時候，沒法再隱瞞母親。
不過，她倒是放心，母親不會把她的地址告訴九光。
這天晚上，靜安去幼兒園接冬兒。幼兒園園長家里，都已經睡下了，只留了一盞燈。
園長有些不滿地說：“以后能不能早點來接冬兒？孩子都睡著了，容易感冒，再說，我家也都睡下了，還得給你留門。”
靜安連忙說：“以后，我晚上11點來接冬兒。”
靜安要調整自己的工作時間，以后到晚上11點之前，她就結束在百樂門的唱歌，掙多少就算多少，然后結賬走人，早一點來接冬兒，免得園長不高興。
冬兒睜著惺忪的睡眼，看到靜安，笑著說：“媽媽——”
靜安哈腰背起女兒：“今天，我們冬兒學什么了？”
冬兒在靜安的背上，大聲地像唱歌一樣的一說：“1,2,3,4——”
回到家里，冬兒睡下后，靜安翻來覆去睡不著，擔心明天的見面，九光又會對她做出什么事情。
無論怎樣，她都想賭一把。
可是，回去見九光，靜安擔心九光對她動粗，怎么辦呢？讓朋友陪自己回去？
二平手指受傷了，寶藍頭頂貼著一塊白膠布，這兩個能打的女將已經喪失了戰斗力。
剩下的文麗和張羽，張羽身上有風塵味，一打眼，就是在舞廳里討生活的女人。
文麗呢？文麗陪著靜安沒什么用，她文質彬彬，真要是動手，文麗幫不上忙。
找兩個男人陪著她去見九光？這個辦法不行，男人要是摻和進來，事情更大了。
李宏偉身后有家庭，有田小雨，她無法向李宏偉張這個口。
找葛濤嗎？也不行，葛濤現在算是九光的上司，用葛濤去壓九光，九光更會不服氣。
她現在要盡量地不激怒九光。
還有，靜安也不想和葛濤扯上什么關系，少惹他為妙，說不定，他是第二個九光。
靜安睡不著，披衣服起床，打開壁燈，起草了一個離婚協議。
她不知道九光的離婚協議怎么寫的，她自己要寫一份。
家里的財產沒有什么。現在住的房子，是九光父親的。
年初的時候，兩人湊錢交了樓款，有5000元是借大姑姐的。
還有5000元，是靜安唱歌掙的錢，一起放到了里面。
這兩筆錢，靜安要跟九光要出來。剩下其他的，兩口子也就沒什么了。
一時之間，好像也就想到這些。
有關孩子撫養權歸誰，另外一方要拿撫養費的事情，靜安根本不懂。
離婚協議她也不會寫。1995年，27歲的靜安，不懂的東西太多了。
但她有勇氣，向渣男丈夫提出離婚，她有勇氣，即使不會游泳，也敢摸著石頭過河。
第二天一早，靜安給母親打電話：“媽，我想讓你和我爸，陪我去我婆婆的小鋪，我再給我大姑姐打電話，你看行嗎？”
有這些人陪著，九光就是想動粗，也會有收斂。
母親說：“我也這么想的，你要離婚了，也要跟婆家說明白，不是你想離婚，是九光實在不是個東西！不能讓他們敗壞你的名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