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發室的屋子正中，安裝了一個地爐子，爐子燒得通紅，小小的收發室里熱乎乎的。
爐蓋子上橫著爐鉤子，爐鉤子上烤著幾個面包，面包已經烤出香味，令人饞涎欲滴。
靜安一進去，看大門的老劉就說：“哎呀，小陳啊，聽說你高升了，調到秘書辦，那你以后就是秘書了?！?/p>
李宏偉說：“劉叔，你懂不懂??？秘書不是隨便當的，那秘書是干部，靜安現在只是科員，別啥都亂說?！?/p>
老劉笑：“哈哈，我也不懂，不過，咋也比過去掃廁所強，是不是，小陳？”
李宏偉拿起爐蓋上的面包，遞給靜安一個，又遞給老劉一個。
三個人坐在爐火前，一邊吃面包，一邊喝著熱水。靜安感覺，像做夢一樣幸福。
靜安吃了一口面包，抬眼望著李宏偉：“小哥，我去秘書那屋，能行嗎？我怕我不行?！?/p>
李宏偉說：“沒啥不行的，別人行，你咋不行？”
靜安覺得李宏偉說得有道理，可她覺得自己笨：“別人念過的書多——”
老劉說：“小陳你不知道啊，大王秘書我可知道她的底細，她念書多啥呀？初中都沒畢業，照你差遠了，你是又能唱，又能寫，這可是人才啊！”
靜安靦腆地笑：“啥人才啊，我不會，都是硬著頭皮寫的——”
李宏偉說：“廠長說，明天找的老師就來了，教你幾天電腦，你就會了?！?/p>
靜安說：“打字那么好學嗎？”
李宏偉說：“有啥難的？跟車工車一個零件差不多。”
靜安心里還是很忐忑，怕自己學不會打字，怕辜負了領導的期望。
兩人吃完面包，喝完水，就一起往后院的廁所走。
靜安想起廠長的那些小動作，憋在心里難受，她想跟李宏偉說，又抹不開。
兩人在雪地上走著，積雪在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李宏偉忽然說：“靜安，周日下午你有時間吧？”
靜安想了一下，到葛濤的演出隊去唱歌，下午兩點左右就結束了。
她說：“我兩點以后沒事，不過，五點左右就要去接冬兒。”
李宏偉說：“行，那這個星期天，下午兩點，我找你?！?/p>
靜安詫異地問：“啥事?。俊?/p>
李宏偉說：“你就別管了，好好學電腦?！?/p>
靜安的心思又回到辦公室，學電腦上，她覺得肩膀上的擔子重。
靜安的眼睛看向李宏偉：“小哥，你跟廠長的關系，好像不一般？”
李宏偉笑而不答，雙手插在棉夾克里，繼續走著。兩只腳在雪地上走得很有力。
靜安說：“你們是親戚？”
李宏偉笑了：“什么親戚？我跟你還是親戚呢？”
李宏偉的話，把靜安的臉都說紅了。
李宏偉小聲地說：“靜安，以后你就不是掃地的，是正經八百的辦公室職員了，說話辦事要小心謹慎。無論和誰相處，都別把真話全告訴他們，你太實在了，不行，記住了嗎？”
靜安點點頭：“你到底和廠長是不是親戚？”
李宏偉嗔怪地看著靜安：“我哪那么多的親戚？人與人之間，都在處，處好了，比親哥們還好使！”
兩人走到公廁旁邊，李宏偉去了廁所，靜安直接去后面的倉庫找父親。
靜安進了倉庫，把調到秘書辦公室，學習電腦的事情，跟父親說了。
父親很高興，滿臉笑容：“好好干吧，我閨女將來肯定有出息?！?/p>
父親還拿出一封信，遞給靜安，上面是弟弟靜禹的筆跡。
弟弟在吉大念書。靜安坐在倉庫的爐火前，懷著喜悅的心情，拆開信封，抽出信紙。
紙上，是靜禹龍飛鳳舞的大字，加在一起，也沒有幾百字。
靜禹說：“姐，我到學校了，挺好，勿念。媽爸給我的錢夠用，你不用惦記我。學校的操場我特別喜歡，還有籃球場，我們男生每天都到籃球場上打籃球——”
“姐，這里的書店可多了，桂林路，重慶路，光復路，四平路，都有書店?！?/p>
“姐，這里還有舊書店呢，等你啥時候有空來長春，我陪你去書店逛，你想看什么書，寫信告訴我，老弟給你買回去。我還給你買了兩個歌本，元旦回家，給你捎回去——”
看著弟弟的信，靜安心里很溫暖。還得是自己的弟弟呀，知道她這個姐姐喜歡什么。
靜安這天很開心，回到辦公樓里，看到樓里的人也都喜氣洋洋，廠子開支了。
靜安領了工資，中午下班，到魏大娘家喂了冬兒吃了一口，哄她睡著，她就出來了。
她到商場買了兩斤棗紅色的毛線，給冬兒和九光織毛衣。
看到旁邊有賣羊剪絨帽子的，藏藍色的帽子，里面的毛很厚實，適合九光戴。
冬天那么冷，九光耍票兒，不戴帽子，耳朵都凍壞了。
靜安買了帽子，又打算到服裝店的精品屋，去看看劉艷華。
劉艷華是第一批就被廠子裁掉的工人。
但是，劉艷華賣服裝的那個精品屋，玻璃門上貼著一些報紙，門鎖著，里面看不清什么。
問了旁邊的人，也不知道劉艷華干啥去了，說這個精品屋已經關門好幾天。
靜安有點擔心劉艷華，準備下午到廠子，問問收發室的劉艷華的爸爸老劉。
靜安騎著自行車，到魚市去給九光送帽子。
九光正捧著一個烤地瓜，在吃呢。身旁的車子上坐著金嫂。金嫂也捧個地瓜吃。
見到靜安，金嫂從九光的車子上跳下來：
“靜安來了，你老爺們可厲害了，上午批發出好幾件貨，這不是嗎，請我們大家吃的烤地瓜?！?/p>
九光一臉笑容地看著靜安：“你來干啥？怪冷的，中午咋不在家多待一會兒呢？”
靜安從包里拿出棉帽子，遞給九光：“看你出攤沒戴帽子，怪冷的，給你買的帽子?！?/p>
九光把帽子左看右看：“你會買東西嗎？買的行嗎？”
九光嘴上這么說，卻已經把帽子戴在頭上，回頭沖幾個賣魚的攤主說：“媳婦給買的，還行吧？”
有人開玩笑：“帽子顏色不對啊，不應該是藍色的——”
靜安納悶：“顏色怎么不對了？”
九光瞪了靜安一眼，笑著說：“你太傻，啥也不懂?！?/p>
金嫂已經笑了，看著九光頭上的帽子：“人家九光的媳婦是文化人，別亂叨叨！”
靜安把自己調到秘書辦公室，學習打字的事情，告訴九光了。
九光說：“你會打字嗎？能行嗎？”
靜安說：“不會就學唄。”
九光說：“看你那小樣吧，晚上我買點排骨，回家燉上，慶祝一下?！?/p>
九光這次，倒是沒有在嘲諷靜安，還要買排骨慶祝。
他兩只眼睛上下打量靜安，靜安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咬著嘴唇，打了九光一杵子。
有人來買貨，靜安就騎車走了。
旁邊的攤主笑著說：“九光，你媳婦有正式工作，咋找你個沒工作呢？”
九光說：“我有魅力，咋地？”
那人問：“啥魅力啊？”
九光說：“不告訴你，讓你學去呢？”
眾人笑了起來。
靜安下午上班，到收發室坐了一會兒。
說起劉艷華，老劉一腦門的鬧心。
“她說要去深圳找寶藍，我不讓她去，外面的錢那么好掙的？小姑娘出去之后，容易學壞?！?/p>
靜安說：“那劉艷華現在干啥呢？”
老劉說：“啥也沒干吧，可能在她大姐家呢。”
靜安有些落寞，身邊的朋友，一個個地走了。寶藍走了，文麗走了，現在，劉艷華也要走了。
人生的路啊，再好的朋友，也不能陪你一輩子，只能陪你走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