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傍晚，工人在工地的食堂吃過飯，紛紛地散去。
勞累了一天的工人，每天這個時候是最放松的，肚子也撐飽了，就想找個地方娛樂，或者是回去睡覺。
城里的瓦工已經(jīng)回家，這些從農(nóng)村找上來的瓦工，就在工地的食堂吃飯。
工地開食堂，就需要人做飯。不需要大廚，能把飯做好的家庭婦女就行。
老舅知道要開食堂的時候，就對九光說：“讓你老舅媽來吧，一天能對付點錢，省得她去外面玩麻將。”
九光心里有自己的小九九，他想讓靜安來做飯。
九光說：“我老舅媽是掙大錢的人，能看上食堂這點小錢嗎？”
老舅說：“蒼蠅腿也是肉啊，咋也比在家玩麻將，往外輸錢強！”
九光說：“到這兒來不是看熱鬧的，要干活的，又臟又累，我老舅媽那么漂亮，能干這活兒嗎？”
老舅說：“你先別讓別人來干，我跟你老舅媽說說。”
老舅有自己的打算，把老舅媽叫到工地上做飯，這樣，兩口子天天能看見，否則，老舅總是擔心老舅媽背著他跟別人。
老舅媽長得漂亮，打扮時髦，會說話，走在路上回頭路挺高的。
老舅回去跟老舅媽一說，老舅媽說：“我有的是活兒掙錢，干嘛要去食堂？”
老舅說：“你玩麻將掙錢嗎？不都輸了嗎？還用往下說嗎？”
老舅媽說：“工地埋了吧汰的，我可不去，就是大賓館讓我去做飯我都不去！”
老舅說：“你不去你要干啥去？找張三還是找李四？”
老舅說到這里，眼睛就立起來。老舅媽一看，事情有點不好，要是再跟這個人犟下去，很容易挨揍。
老舅媽知道什么時候堅持做自己，也知道什么時候向男人示弱。
看見老舅這個熊樣，她說：“那我明天去看看吧。”
第二天老舅媽跟著老舅到了工地。
老舅媽穿著粉色的裙子，金黃的披肩發(fā)隨風飛揚，工地上的工人就開始沖她吹口哨。
九光把老舅媽領(lǐng)進廚房，廚房也是搭的簡易的工棚，里面陰冷陰冷的。
食堂用水不方便，旁邊有個水管，擰開水管，冰涼的水凍手。
老舅媽再看看工棚里亂七八糟的，吃過的鍋碗瓢盆扔了一地，有螞蟻爬了上去，她皺著眉頭扭頭出去了。
也不管老舅在后面怎么叫她，老舅媽也不回頭，只丟給老舅一句話：“你要是讓我在工地做飯，我就跟你離婚！”
老舅要沖上去打老舅媽，被九光拽住。
九光說：“老舅媽那么干凈一個人，那么漂亮的一個人，你讓她干這樣的活兒？我另外找人干活吧——”
老舅說：“我回去再勸勸她——”
九光說：“老舅媽賭氣冒煙地干活，能干好嗎？她做的飯不好吃，工人該不樂意了。老舅，就讓老舅媽走吧——”
老舅終于放棄了這個工作。
九光回家跟靜安說，讓靜安辭掉工作，跟他到工地做飯。靜安當場就拒絕了。
靜安不愿意跟九光一起干活，總被他訓(xùn)。再就是工廠的辦公室做得好好的，憑啥辭職去挨九光呲呲噠噠的？
兩口子為這事，還吵過一架。
跟九光在一起賣了兩年凍魚的金嫂，知道九光包了工程，就和妹妹小茹找上來。
說姐倆現(xiàn)在都沒活兒呢，想靠著九光這棵大樹掙點小錢。
九光說：“工地里都是鋼筋水泥，你們倆還當小工搬磚？多累呀，也危險。”
金嫂笑著說：“我聽說你們工地有食堂，我和我妹妹都會做飯。”
小茹的臉在家里捂了一冬天，白皙了很多，一雙水靈靈的眼睛，求助地看向九光。
九光看著小茹的樣子，心里動了動。
“那行吧，你倆留下吧。不過丑話說到前頭，在食堂干活，衛(wèi)生要收拾干凈，飯菜要好吃，到時間就要吃飯，不能讓工人等，那罵人的話就多了。”
金嫂一個勁地點頭，身旁的小茹只是抿嘴笑。
工地的食堂做飯了之后，九光每天中午都在食堂吃飯。
金嫂和小茹來做飯，九光進了食堂，看到里面干凈整潔，碗筷擺放整齊，飯菜熱熱騰騰，他挺滿意。
以前，食堂買菜的活兒是老舅順便做的，但后來金嫂跟九光說，老舅買的菜不好，爛的多。
九光就讓金嫂和小茹去買菜，不用老舅去買了。
這天傍晚，工人吃完飯散去之后，九光因為跟管技術(shù)的韓工談一些事情，耽誤了時間。
他想請韓工吃頓飯，可是手頭錢不多，就打算第二天帶了錢，再請韓工去吃飯。
工地上的活兒有的是明的，有的是暗的。有很多活兒你看不見，你得閉上眼睛用心看。
還有一些活兒，需要請客吃飯。
要不然，他的工期就會誤的，到時候即使葛老板不說他，可工錢就會往后拖——
九光正和韓工說：“今天我家里有點事，媳婦讓我早點回去，等明天晚上我請你喝酒。”
正這時候，老舅忽然急匆匆地跑過來：“九光，出事了，出大事了——”
九光嚇了一跳，老舅滿臉都是汗水，眼里驚慌失措。
九光心里直突突，不知道工地上發(fā)生了什么事。
九光說：“咋地了，老舅？到底發(fā)生啥事兒了，你快說！”
老舅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他彎腰蹲在地上，用手指著工人宿舍的方向：“快去看看吧，不好了，宿舍里的人都撂片了——”
九光心里咯噔一下，兩條腿都有些不好使了。韓工一拽他，撒腿就往宿舍跑。
一進宿舍的門，里面慘叫聲不止，有躺在地上的，有躺在床上的，各個臉色蒼白，滿頭大汗，還有的口吐白沫。
九光一下子就不行了，跌坐在門口。
韓工伸手一把將九光薅了起來，低聲地說：“你要挺實點，否則你手底下這些人就堆鍋兒了！”
九光明白，這時候他要是趴窩，以后他在這些人面前就站不直溜。
九光硬著頭皮沖眾人喊：“都咋地了？咋都撂片兒了呢？”
三叔走了過來，皺著眉頭說：“不知道啊，我剛從外面回來，一進宿舍，就看到大家抱著肚子喊疼——”
九光說：“你干啥去了？”
三叔是代工，今天老家來人，他請人出去吃飯，就沒在食堂吃飯。
三叔把情況說了，韓工眼睛一亮說：“看他們這樣，好像食物中毒——”
九光嚇壞了，這會死人的，他轉(zhuǎn)身要跑出去，打電話叫救護車。
韓工說：“你還跑出去干啥？我有大哥大，你要給哪兒打電話。”
韓工從夾克內(nèi)側(cè)的衣兜里掏出大哥大，遞給九光。
九光接過電話的一刻，腦子里靈光一閃，忽然想到靜安跟他說起那個雨夜，面包車翻車的事情。
九光一下子冷靜下來，他對三叔說：“查一下，撂倒的有多少人？”
三叔去查人數(shù)。
九光對韓工說：“韓哥，這回你要幫我，你們有車吧，幫我把人送到醫(yī)院！”
韓工說：“我馬上叫車，不叫救護車啊？”
九光說：“你先叫車！”
九光給葛濤打電話：“六哥，工地出大事了，有二十來人躺倒起不來了，口吐白沫，六哥你快來吧！”
車子很快開了過來，一共三輛。
三叔已經(jīng)查出人數(shù)，躺倒的一共是十幾個人，有的情況重，有的情況輕。
九光就把這些倒下的人分成三伙，癥狀的輕的，讓三叔拉到三院治療。
癥狀中等的，讓老舅和韓工帶隊，送到中醫(yī)院搶救。
他帶著幾個重癥的，風馳電掣地送到市醫(yī)院搶救。
葛濤接到九光的電話很撓頭。
以前工地上有摔傷的，砸傷的，甚至有從腳手架上摔下來斷氣的，但都是一個人，哪有一堆人？
這也扎堆？趕上出車禍了！
他冷靜下來之后，把舞廳的事情交給老謝和李宏偉。
他騎著摩托車奔到工地，才知道工地上出事的人都已經(jīng)送去醫(yī)院。他馬上去了醫(yī)院。
醫(yī)院里，工地的人都打上了吊瓶，基本不嘔吐了。醫(yī)生初步診斷是食物中毒。
九光和葛濤又騎著摩托，到另外兩個醫(yī)院跑了一圈，都比市醫(yī)院的那些工人癥狀輕。
兩人又回到市醫(yī)院，看了那幾個重癥的工人，情況都有好轉(zhuǎn)。他們不敢離開，守在醫(yī)院怕再出情況。
葛濤在暗影里點著一根煙，旁邊一個護士吼道：“醫(yī)院不許抽煙！出去抽！”
葛濤沒說話，大拇指一按，就把煙頭的火光掐了，把煙頭彈進垃圾桶。
葛濤陰沉著臉，說：“這次事故——”
九光低著頭，做好了挨罵的心理準備。
不料，葛濤說：“你處理得挺及時，放到三個醫(yī)院也對路，要不然明天天一亮，各路神仙都上來，你不想出名都難！這種事誰想出名啊？”
九光說：“六哥，我這掐著質(zhì)量這關(guān)呢，沒想到這些人吃東西還吃壞了。”
葛濤說：“禍從口出，病從口入。”
九光說：“我記住了——”
葛濤說：“工頭啥都得管，你干的事兒越大，將來管的事兒越多。”
九光說：“我頭一次領(lǐng)著人干活，很多事情不懂，六哥你就多教我。”
葛濤斜睨著九光，心里說：“你要不是靜安的爺們，今天難聽的話就多了！”
葛濤說：“食物咋中毒的，查沒查到？”
九光說：“食堂晚上兩個菜，一個燉土豆，一個炒白菜片，白菜沒事，醫(yī)生說，可能是土豆中毒——”
葛濤說：“土豆咋能中毒呢？”
九光說：“土豆生芽子，可能芽子沒摳干凈。”
第二天一早，幾個重癥的工人都沒再嘔吐。
九光讓老舅到醫(yī)院陪著患病的工友，他和葛濤去了工地。
九光看到靜安打來的傳呼，都是家門前小鋪的電話，但他沒有時間回話。
上午，金嫂和小茹去早市買了菜，直接拉到工地的食堂。
卻看到食堂的門開著，地上擺著一堆土豆，那都是去年冬天儲存的土豆，生芽子了，上面的芽子有的長了三寸多長。
金嫂和小茹一愣，又看到葛濤陰沉著臉，兩個女人有些不知所措。
葛濤冷冷地盯著兩人問：“昨天，是你們兩人做飯嗎？”
小茹被葛濤看得冷颼颼的，她偷偷地看了一眼九光。九光沒看小茹。
金嫂連忙說：“葛老板，是我和妹子一起做飯，我們姐倆做飯是跟九光兄弟說好了的——”
葛濤冷哼一聲：“問啥說啥，別說沒用的！”
金嫂連忙閉上嘴。
葛濤盯了小茹一眼：“地上的土豆是誰買的？”
小茹不說話，眼睛往九光那里看去。
金嫂說：“我和我妹妹買的。”這一次，她沒有多話，感覺事情好像有些不妙。
金嫂以為，她們兩姐妹花小錢買菜報假賬的事情暴露了。
葛濤說：“知不知道土豆生芽子，吃了會中毒？”
金嫂連忙說：“家里都吃這個土豆，也沒事兒啊？”
葛濤問：“你們老板讓你買這種土豆的呀？”
九光渾身一激靈，才明白葛濤今天當著他的面，審問金嫂和小茹，是什么意思。
大概是想趁機把他這個小工頭扒拉下去吧？
金嫂也抬眼看了九光一眼。
九光氣呼呼地說：“金嫂，我每天給你們多少錢讓你們買菜，心里沒數(shù)啊？我都讓你們買啥菜啊，實話實說！”
金嫂也不敢撒謊，不知道哪塊出錯了，連忙一五一十地說了。
金嫂說：“九光兄弟讓我們買菜挑好的買，把伙食搞上去——”
葛濤一腳把地上的土豆踢得四散。
“這土豆是好的菜？這會藥死人的！昨天工地上吃食堂的人都撂片兒了，在醫(yī)院搶救呢，你們倆說該咋辦！”
金嫂沒想到事情會這樣，撲通一下，跌坐在地上。
小茹咧嘴哭了，不停地掉眼淚，她抬著淚眼向九光看去。
九光側(cè)過身體不看小茹。
葛濤回頭瞪著九光：“你雇來的人你自己處理，你要是處理不好，知道后果是啥樣的！”
葛濤起身走了。他騎上摩托車，又在三個醫(yī)院轉(zhuǎn)了一圈。工人們的狀況都控制住了，都在好轉(zhuǎn)。
醫(yī)院已經(jīng)確定，就是土豆生芽子導(dǎo)致的食物中毒。
快中午的時候，葛濤接到九光打來的電話。
九光說：“六哥，我把金嫂開了，就是那個年紀大的，我把她攆走了！”
葛濤拿著大哥大，淡淡地說：“然后呢？”
九光說：“我把那個年輕的留下了。以次充好這種事是金嫂出的主意，小茹不懂事，她都聽金嫂的——”
葛濤沒說話，聽著九光說。
九光說：“再說食堂得留個人做飯，工人中午要吃飯。六哥，你看我這么安排行不行？”
葛濤說：“你的工地，你說了算。”
九光說：“六哥，那醫(yī)藥費的事——”
葛濤說：“那是你的人，導(dǎo)致中毒的也是你的人，還跟我要醫(yī)藥費？你腦袋被驢踢了？”
葛濤掛斷了電話，氣得把嘴里的煙也吐掉了。沒見過腦袋這么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