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版社的電話打來,都是這樣說:
“你姐姐的小說寫得挺好,但她寫的太真實,太可怕,這種小說誰敢出版?還不得把出版社搞完蛋?”
“這部小說反應了真實的人性,文筆也不錯,但是,我們出版社不敢出版,這種底層邊緣人的文章,不是主流要宣傳的——”
“小說挺好,印個手抄本肯定能瘋傳。我們出版社經費少,今年沒有出版任務,最近出版社都是出版學生習題——”
一個一個電話打來,都是讓人失望的消息。
靜禹猶豫了很久,不敢給靜安打電話,怕這些消息,一下子壓垮靜安。
靜安在家里等啊等啊,一直等不來弟弟的消息。
時間一天一天地過去,時間過得越久,靜安的心越沉。
十月一,靜安給靜禹打電話,靜禹說:“出版社沒給我來消息,再等一等——”
元旦,已經是2003年,靜禹沒有回來,去女朋友家過節。靜禹已經留校任教,他要籌備婚禮。
靜安再次給靜禹打電話,靜禹不想一次次地欺騙靜安,只好說了實話。
那天,外面大雪飛揚,靜安想,自已用了一年的時間寫小說,白寫了?
老天對她就這么不公平嗎?
2003年的元旦,大雪紛飛,朔風狂嘯。風把雪花揚起來,狠狠地砸在窗欞上。
把窗子砸得嘩啦嘩啦響,仿佛下一秒,雪沫子就會把玻璃砸碎。
房頂的煙囪飄出的淡青色煙,被狂風扯得七零八落。
碼頭上的大樹,最后一枚枯黃的葉子也掉得干凈,被大風拖著,左右搖擺,好像下一刻就會咔嚓一聲折斷……
這一年,注定是多災多難……
靜安欲哭無淚,自已努力了一年,就這么無聲無息地,沒有一點回響?就這樣白白地忙乎了一年?顆粒無收?
看起來,她真不是寫小說的料,她只是一腔熱情而已。像母親說過,她要是能當作家,安城的豬都能當作家!
她再也不要做白日夢,從此后,她好好地打工,撫養孩子長大。她這輩子,就是一個無能的人,但愿女兒將來能出人頭地。
靜安遭遇了挫敗,一次大的挫敗,她一蹶不振,對寫作不抱任何希望,她把希望都寄托在女兒身上。
家里的舊書,又收藏了很多,靜安把書都收到絲袋子里,拖到倉房。
她再也不能看書。看別人的書,有的人寫的還不如她寫的好,可人家的書就能出版,她寫的書連狗都不如,沒人看。
她每次看到別人的書,就聯想到自已的書無人問津,她心里難受。疼。
那種疼,不是刀子插進去那種痛快的疼,是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疼。
有些疼痛,你可以吃藥止疼,敷藥緩解疼痛,甚至還可以伸手揉一揉,讓疼痛減輕一點。
可靜安心里的這種對寫小說的失望絕望的疼,沒有藥可以止疼,那疼也觸摸不到,深深地藏到心底。
只要什么事情勾起小說兩個字,她心里的疼就浮現出來,好像夜深人靜,海里升上來的月亮——
那么冷,那么淡,那么惆悵,那么無助,那么沒有希望……
被情人拋棄了的感覺,被一個之前她投入120分情義的情人,一把推開,永訣的感覺……
靜安甚至把家里的鋼筆水,鋼筆,本子,都收進抽屜里,眼睛看不到鋼筆,鋼筆水,心里也就不會想到寫小說這件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