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光不知道老余的家，但九光知道老余的家在老坎子住。
去年秋天，九光工地出人命了，對方要九光賠償，九光沒湊上錢，還因此被關了幾天。
出事的那人，住在老坎子，老舅去他們家慰問過。在老坎子，發現了老余的蹤跡。
那時候，老余已經從九光那里辭工，他帶著一箱假鈔，在小巴黎引起軒然大波。老謝拿著老余的畫像，到九光那里調查過。
九光就想找到老余，巴結老謝，他也是想得個好市民獎，將來干工程順當。
九光又到老坎子堵老余，幾次都無功而返，工地后來也忙上，他就沒再去。
這一次，九光也沒有找到老余的藏身之地。
九光干了兩年工程，經歷的多了，見識的人和事也多了，他開始耍了個詭計，來詐葛濤。
九光走了之后，葛濤擔心老余出事。
他回到辦公室，從保險柜里拿了幾摞錢放到兜子里，騎著摩托，一直往老坎子去。
進了老余的家，老余一家正在炕上說話嘮嗑。
燈光透出來，一家人很溫馨。老余的孩子已經會坐著了，老余手里拿著撥浪鼓，逗孩子玩呢。
葛濤進了房間，把兜子放到地上的圓桌面上。
老余看到葛濤，知道他來是什么事情。“六哥，我們去外面說。”
葛濤跟老余來到外屋。兩人點了煙，在暗夜里抽著。
葛濤說：“老余，風聲有點緊，你出去躲躲，不用多，半年就行，等到了明年春天，我掙點錢，讓你們一家都搬過去。”
老余說：“那我爸咋整？”
葛濤說：“叔看病的錢，我都包下了——”
老余沒說話，抽完煙，才說：“那我明天走，行嗎？”
葛濤說：“越快越好！”
葛濤還沒有出院子，外面就傳來雜沓的腳步聲。
這時候，他才想明白，九光可能一直跟著他來到老坎子，找到老余的地址。
葛濤知道不好：“老余，趕緊跑，點子上來了！”
老余翻墻，從后窗戶跑了出去。
但身后的腳步聲一直沒停。
老余拼命地跑，拼命地跑。
前塵往事，都涌到眼前。
也許，今天難逃一劫。他身上有案子，不僅僅是小巴黎的事，所以，他拼命地跑。
嘩嘩的江水聲，灌到耳朵里。
身后的腳步聲，卻越來越急促，越來越近，喊聲也近了。
老余繼續往前跑，腳下的土地好像變軟了，還沒等他想明白，他一個跟頭栽進濤濤的江水里……
——
九光這些天，心里不舒坦。各種事情都不舒坦。
每次給工人發工資的時候，他手里的錢都不多。大姐那里的存折都拿出來花掉了。可總是不夠。
管賬的曹寶慶也竭盡全力地籌錢，可還有窟窿。這讓九光焦頭爛額。
家里有個敗家的妻子，掙多少能夠？
九光跟葛濤借錢，不僅沒借來，老余還跳江了，生死不明。
自從冬兒出事之后，九光媽再也不給九光看冬兒。
九光媽說：“兒子，冬兒丟這一次我可嚇死了，孩子要是再出事，就要了我的老命。你可憐可憐你媽吧，別再讓我看孩子。”
九光說：“媽，這次不是你的錯，小茹接冬兒去晚了，跟你沒關系。”
九光爸說：“九光，你看看冬兒現在多沉了，你媽五十多歲，奔六十了，還能抱動冬兒嗎？讓你媽看孩子，你媽就得累個好歹兒。再說，孩子一丟，我們倆就全完了，誰也負不起這個責任。”
九光說：“爸，你們不給我看孩子，誰給我看孩子？小茹不靠譜，我信不著她。”
九光媽說：“九光啊，聽我勸吧，把冬兒給她媽。現在她媽還愿意要孩子，將來，她媽萬一找個對象結婚，到那時候孩子想給她，她都不要！”
九光說：“她說離婚就離婚？她想要孩子，我就給她孩子？她想做的事情，我就不讓她做成！我就要讓她知道，離開我她就得難受，就得后悔！”
九光媽真生氣了：“你這不是糞坑里的石頭又臭又硬嗎？我告訴你，冬兒我一天都不看了，你愿意找誰看找誰看，離我遠點，看見你我就生氣！”
九光爸也說：“你以后要是來我的小鋪，我歡迎，可如果你沒處理好家里的事，再跟那個潑婦到小鋪打仗，我就連你一起往外攆！”
九光說：“媽，爸，你們就這么狠心，不管你們孫女了？”
九光媽說：“趕緊給我滾犢子，跟你說話，太費勁，咋勸你都不聽。我們看不了孫女，這孫女不給靜安送回去，你就自己看著吧！”
九光見他媽爸這次鐵了心，不給他看孩子，他只好把冬兒帶回家。
冬兒在路上哭著說：“我想在奶奶家——”
冬兒雖然想見爸爸，但冬兒不愿意去九光和小茹的家。
九光鬧心，吼了冬兒一句：“再哭我就給你扔到大街上，不要你！”
冬兒又懼又怕，又不敢哭，一直忍著，忍著。
回到家里，小茹正躺在沙發上看電視。見九光回來，她什么也沒有說，默默地起身，去廚房打開灶火，熱菜。
九光以為小茹生氣回娘家了，但見小茹去熱菜，也沒纏著他哭鬧，他也就沒說什么。
小茹為什么沒有回娘家呢？
回不去了，小茹娘家都是要債的親戚，把院子里的大門都卸下來，扛走了。
金嫂給小茹打電話：“家里的電視也讓人搬走了，我家的推車子都讓人搬走，小茹，你要是不幫姐姐，這次我就真完了。”
小茹拿啥幫金嫂啊？除了依靠九光，沒有別的辦法。她想從九光這里拿錢，貼補娘家，替姐姐還債。
她走不了，只能任由冬兒“入侵”到她的家里。
小茹一直覺得冬兒是她和九光兩口子的第三者，她對于這個小女孩，說不出來的一種感覺，就是討厭她。
見到九光身后跟著冬兒，小茹什么也沒有說，只是轉身過去的時候，狠狠地瞪了冬兒一眼。
這一幕，九光看不到，小茹不會讓九光看到的。
飯菜熱好了，小茹把飯菜端到餐桌上。
九光領著冬兒去洗臉洗手，讓冬兒上桌吃飯。冬兒卻站在洗手間，一動不動。
九光說：“冬兒，怎么了？去吃飯呢？你不餓嗎？”
冬兒不說話，抬頭看了一眼九光，又低著頭，兩只手用力地絞在一起。
九光說：“生爸爸的氣嗎？爸爸以后一定記得去接你，別生氣了，吃飯了，吃完飯，爸爸再跟你說話。”
冬兒還是一動不動，也不看九光，只是低垂著頭。
小茹到洗手間洗手，從冬兒身邊走不過，連忙用手捂著鼻子：“這也太臭了，久光，是不是你閨女拉褲兜子了？”
九光這才警醒，連忙往冬兒身上聞了聞，確實有臭味。
冬兒的臉，已經紅到脖子根兒，她能聽懂好賴話，能看明白別人的臉色。
九光說：“冬兒，我們換下來吧，洗個澡，再吃飯。”
九光要給冬兒換衣服，小茹說：“女兒這么大了，你要避嫌。你去吃飯吧，我給冬兒換。”
九光還以為小茹是好心，就把小茹和冬兒留在洗手間，他去了客廳。
小茹見九光走了，她把洗手間的拉門關嚴，她嫌惡地看著冬兒，低聲地說：“你這么大的孩子，還往褲子里拉屎？尿潑尿沁死得了，跟你媽一個樣，都是不好東西！”
冬兒跟小茹打架：“你才不是好東西！”
小茹給冬兒脫衣服，用力地搡打冬兒。冬兒哭了。
小茹大聲地說：“我也沒咋地你呀，你哭啥呀？這么矯情呢？你這一身臭的，撿破爛的都不要你，你還有臉哭？我給你收拾都沒嫌臭，你還給我擺臉子？”
冬兒哭得更大聲。
九光又回到洗手間，看到小茹用水沖洗妞妞的身體。
九光就說：“冬兒，你懂點事，別惹事了，小茹阿姨對你多好啊？”
九光關上玻璃門，又走了。
小茹就把水降溫，冬兒凍的直哆嗦。小茹就用水管照著冬兒的身體上沖。
冬兒要是不叫，她就一直降溫，水把冬兒凍得直打噴嚏。
小茹低聲地吆喝冬兒：“你要是敢跟你爸爸告狀，我就掐死你！”
冬兒驚恐地看著小茹。
小茹的臉有些猙獰。她希望冬兒叫，她聽著解恨。但又怕冬兒叫，引來九光的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