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械廠的楊廠長，靜安上次在頒獎典禮之后，吃飯的時候見過一次。楊廠長還帶著靜安，給局領導敬過酒。

楊廠長坐在辦公桌前看材料，他見靜安走進來，笑著說：“坐吧。”

靜安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來，有些拘謹，不知道廠長找她，會是什么事。

楊廠長忙完手里的文件，把文件裝到文件夾里，抬頭看著靜安，臉上露出笑容。

楊廠長說：“我最近出差剛回來，那天在酒桌上答應你，要把你調到辦公室——”

靜安一顆心劇烈地跳動，她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楊廠長說：“正好，原來管后勤的小芳有事請假，辦公室缺少一個人手，就把你調上來——”

天呢，說調上來就調上來了？靜安不敢當真。

楊廠長說：“不過，小陳你也別太高興，辦公室的工作也不好做，你得好好干，別辜負了領導對你的期待——”

楊廠長讓靜安下午到后勤報到，靜安心花怒放，又感覺有點不真實。

靜安從楊廠長辦公室出來，李宏偉也從王主任的辦公室出來，看到靜安一臉的笑。

李宏偉低聲地問：“調工作了吧？”

靜安點點頭。

兩人一前一后走出辦公樓。他們沿著油漆路上的樹蔭往車間走。

李宏偉說：“調到辦公室哪個科了？”

靜安說：“讓我下午到后勤去報到——”

李宏偉愣怔了一下：“我以為，應該調你到工會，工會搞宣傳，你唱歌能用上，沒想到去后勤。”

靜安還沉浸在喜悅中：“小哥，后勤不好啊？”

李宏偉說：“后勤也挺好，反正，從今以后你就上正常班，接送孩子都方便。”

靜安說：“謝謝你，小哥，你肯定幫忙了。”

李宏偉說：“楊廠長找我談話，問你人怎么樣，我當然說好話，別的忙沒幫上。下午，你到后勤報到，順路到王主任辦公室去看看，謝謝他，他也說了好話。”

靜安點頭：“我記住了，后勤在哪兒？”

李宏偉說：“辦公樓里規矩多，以后，你在辦公樓里出入，不能大聲說話，要謹慎點……”

靜安還有些飄飄呼呼的，自己竟然從工人變成了干部？

靜安有點不好意思地問：“小哥，進了辦公室，算不算干部？”

李宏偉噗嗤笑了，打量靜安：“你是真不懂啊，我現在都有點替你擔心——”

靜安也笑了：“擔心啥？”

李宏偉說：“這辦公室可不比車間，車間里的工友容易相處，辦公室里的人，天天坐著沒啥事，看報紙喝茶水，整天就琢磨咋收拾人——”

靜安聽李宏偉這么一說，臉色有點變。

她又直又憨，心里沒有那么多的彎彎繞，她有點害怕，怕自己干不好工作。

李宏偉覺得自己說多了：“別聽我白話了，我是逗你玩呢。”

兩人走到車間，李宏偉忽然說：“對了，田小雨讓我給你捎句話——”

靜安一下子停住腳步。

李宏偉說：“她說謝謝你，謝謝靜禹，她妹妹能考上師專，靜禹幫了大忙。”

靜安在心里嘆口氣，弟弟心太軟，那天考完第一科，靜禹說：“田小雪在身后哭——”她就覺得事情不好。

靜安說：“那你也告訴田小雨，說這個工作，謝謝她。”

李宏偉搖頭：“這個工作，田局長應該沒幫啥忙——”

靜安連忙問：“為啥呢？”

李宏偉眼神復雜：“人家大干部，能管這么小的事兒嗎？還是廠長覺得辦公室缺人——”

李宏偉想說的是，如果田局長出手，靜安應該調到工會。

李宏偉晚上要給靜安慶祝，靜安讓把劉艷華也叫著。

靜安沒回車間，她去倉庫把這個好消息告訴父親。

父親的倉庫門前，盛開著五顏六色的百日菊，那是父親自己在窗前，用磚頭壘的小花園。

里面還有幾棵狗尾巴草，在陽光下靜靜地矗立著。

父親站在倉庫門前，笑吟吟地看著靜安：“靜安呢，是不是調工作了？”

靜安笑著問：“爸，你咋知道的？”

父親說：“小白樓里的人來辦事，告訴我了，晚上回家吧，跟你媽整點好吃的。”

靜安說：“晚上工友聚餐，等周日我抱著冬兒回去。對了，我媽的裁縫店咋樣？”

父親臉上的笑容漸漸地消失：“不太好，一天也就接一個活兒，就夠房租吧。”

靜安說：“有沒有做旗袍的？”

父親說：“沒聽你媽說做旗袍，現在賣衣服的商店太多，衣服可便宜了，還不夠做衣服的手工費呢，你說誰還做衣服？”

靜安暗暗地替母親著急，要是裁縫店只能掙一個房租，那家里怎么供靜禹上大學？

靜安說：“爸，靜禹上學家里有錢嗎？”

家里攢了一些錢，但年底母親子宮大出血，去省城做手術花了很多錢。

父親說：“夠用，我這不是月月開支嗎。”

她打算晚上給靜禹寫信，每月給靜禹郵一點錢，別讓他跟父母要太多的錢。

下午，她到小白樓的后勤科報到。

靜安敲了幾下門，里面有人不高興地說：“進來！”

靜安進了門，看到辦公室里有三張桌子，兩張桌子擺在窗前，一張桌子擺在角落里。靠窗的桌子兩側，各有一個女人在說話。

一個年紀大的女人，叫王琴，大約40多歲，胳肢窩夾著兩根竹在針織毛衣。短發，燙的都是小卷。身材比較豐滿。

另一個女人年輕一些，叫小齊，30多歲，瘦。手里拿著一個畫報在看，她梳著高馬尾。

她們打量靜安一眼，又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笑容不太友善。

靜安說：“我是來報到的，新分到后勤的。”

兩個女人都沒有搭理靜安，織毛衣的繼續織毛衣，看畫報的繼續看畫報，就好像沒聽見靜安說話，沒看見靜安一個大活人，站在門口。

靜安尷尬地站在門口，不知道是該進，還是該退。

窗臺上擺著兩盆花。角落的桌子上放著兩個暖壺，上面落了塵土。

屋子是水泥地面，門邊有個臉盤架，架子上搭著一條看不出顏色的毛巾。

她站了片刻問：“科長在嗎？”

看畫報的抬頭：“科長沒在，下午有事不來了。你明天再來報到吧。”

就這么一句話，把靜安打發了。

靜安從辦公室退出來，心情有些壓抑，不知道自己今后是否要跟這兩個女人打交道。

看到王主任辦公室的門開著一道縫，想起李宏偉讓他來謝謝王主任，她就走過去敲門。

里面傳出王主任洪亮的聲音：“進來。”

王主任抬頭看到靜安，笑著說：“快請坐，以后，你就不是我們車間的工人了，是辦公室的人。”

靜安說：“主任，我調到辦公室，您肯定說了不少好話。”

王主任笑了：“我啥忙也沒幫上，除了說了幾句好話。以后你到了這里，要是有什么不懂的，你就問我，大事我幫不上，小事我能幫忙。”

靜安說：“我剛才去后勤報到，可是科長沒在。”

王主任說：“后勤科長姓艾，這個人還不錯。他們辦公室的兩個女的，有點不是物——”

王主任的話，說到靜安心里去了，這兩個女人對新同事，起碼的禮貌都沒有。

王主任說：“短頭發叫王琴，跟我一個姓，你容易記住。整天織毛衣，啥活不干，扯老婆舌她最能耐。”

靜安笑了，王主任竟然知道這些事。

王主任說：“那個小齊還行，對廠長有眼力見，對其他人，小齊都愛搭不理的。”

王主任隨后又告訴靜安：“跟他們在一起，記住少說話，要不然，說不上哪句話就傳到領導耳朵里。”

靜安點點頭，她不知道，坐辦公室還有這么多的規矩。

王主任問：“說沒說，讓你具體做什么？”

靜安搖搖頭：“沒說，我去報到，她們倆讓我明天再去報到。”

王主任說：“那你就回車間吧，跟工友聚一聚，以后想聚，可就沒機會了。”

靜安謝過王主任，就從樓里下樓。

整個小白樓，兩層，二三十個辦公室，很安靜，樓上樓下都靜悄悄的，靜安穿過走廊，順著樓梯走下來，沒碰到一個人。

靜安往車間走的路上，后面一輛摩托車開了過來，靜安連忙往旁邊躲避，但身后的摩托車卻跟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