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光這些天賣貨賣得挺好，每天晚上，他回到家就開始數錢。

一百元五十元的鈔票，九光就會交給靜安，讓她收起來。

靜安等待著，終于等到錢攢夠1500元。

這天晚上，她就對九光說：“你給我的錢夠1500了，我給我媽送回去。”

九光連忙攔住：“別著急送回去，好容易借一回錢，我過了元旦還得走，還去大連上貨，這次打算多壓貨，來到年了，魚越來越貴。”

靜安不同意：“你忘記上次進蘋果了？你以為過節時候蘋果會貴，可沒想到，后來進來很多蘋果，蘋果反而便宜了——”

九光認為靜安不懂做生意：“都過去多長時間了，你還總磨叨這件事？”

靜安說：“吃一塹，要長一智，你要是不長記性，那上一次的虧就白吃了。”

九光有些甩臉子：“那最后不是沒賠嗎？”

靜安沒想到九光這么說，氣笑了。“要不是李宏偉幫忙，那些蘋果就得賠到家。”

九光不愿意聽到李宏偉的名字：“你能耐還不行嗎？還有李宏偉幫忙，你就更能耐了！”

靜安發現，跟九光無法好好地聊天。幾句話沒說完，九光就開始挑刺，總是不好好地談事情，他總是往旁邊扯別的沒用的。

靜安耐著性子：“九光，我們在說做生意的事兒——”

九光氣呼呼地向靜安瞪眼睛：“做生意我還不如你？還用你教？”

要是以往，看九光瞪眼睛，靜安就不說話了。但這次，她忍不住要把話跟九光說明白，要不然九光還得犯以前的錯誤。

靜安認真地看著九光：“九光，你知道你為什么玩麻將總輸嗎？”

九光皺眉：“誰說我總輸？再說，我也沒玩幾回麻將。”

靜安明白了，九光就是不想和她好好說話，就是不想聽她的辦法。好像聽了她的辦法，他就掉價了。

靜安決定不管九光說什么沒用的話，她都沿著自己心里想好的話去說，不能被他帶拐彎了。她只說一件事，不跟九光去爭執別的事。

靜安說：“你玩麻將的時候，手里的牌明明可以和牌，可你不，你非要憋個大的，想多贏一點。那你就把其他三家都成全了。別人見利就走，你非得憋著不和牌，到了最后，肯定是你輸。”

九光氣笑：“你不是不喜歡我玩牌嗎？那我玩牌，你咋還在旁邊看？”

靜安不受九光的打擾，她按照自己的想法，一路說下去。

她說：“賣魚也跟玩麻將差不多，你總是要壓貨。你一年壓十次貨，會有七次壓不準的，你根本不知道過節的時候，會不會有其他人再從大連往回拉貨，一旦人家的魚便宜，你的魚賣給誰去？不擎等著賠嗎？”

靜安一口氣把自己想說的話全部說完，她感到一陣輕松，以為九光會考慮她的意見。

九光卻只是笑笑：“你們女人頭發長見識短，懂什么生意？你是看書看多了，耍嘴皮子還行，真要是做生意，你得把自己賠進去！”

靜安嘆了口氣，她發現改變自己不容易，改變別人不容易。改變丈夫，更加難，比搬一座大山都難。

既然九光不聽靜安的建議，靜安也不跟九光吵。吵架的話，靜安有十足的把握贏。

但九光一旦要輸了就會動怒。如果靜安不及時剎車，惹怒了九光，九光說不上會做出什么事。

第二天白天，靜安揣著1500元從家里出來。既然九光不聽她的勸說，那她就按照自己的想法來。

九光掙的錢她不動，她只拿出1500，這是她以父母的名義借給九光的，這些錢不能陪著九光冒險。

靜安直接去銀行，把錢存了進去，八年定期。她想好了，這筆錢不到八年，絕不取出來。

從下個月開始，她每月還要攢一點錢存起來，明年春天孩子就出生了，到時候她不能上班，花錢的地方又多，手里沒錢，那她會急死。

從銀行出來，恍惚看到一個熟悉的臉孔。好像是九光的大姐周英。不過，靜安再去找，就看不見了。也許是眼花吧。

靜安想好了，這個家，不能全聽九光的，她心里要有數，哪些錢能動，哪些錢不能動。

進入婚姻，就像進入另一個世界，是全新的，茫然的，都不懂的。

靜安摸索著，希望在婚姻里，能找到突圍的路。她不是要從婚姻里跑出去，她是要從九光作繭自縛的那個繭子里突圍而出。

九光不僅把他自己纏在繭子里，他還要把靜安也纏在里面。

他用他的想法，取代靜安的想法，他用他的活法，讓靜安依從他的活法。

靜安不想過這樣的日子，她勸說不了九光，無法把九光的繭子扯碎，那她只能想辦法把繭子鉆個孔，自己鉆出來。

這天晚上，九光問靜安攢起多少錢，靜安如實地說了。

九光不高興，他也沒多說什么。

靜安把辣椒放到熱水盆里，端到臥室，讓九光燙燙手背上的凍瘡。

靜安說：“我拿回來好多辣椒，咋就剩一把了呢？”

九光看到水盆里的辣椒，笑著說：“我用辣椒燉魚了。”

靜安又好氣又好笑，催著九光燙手。九光吱吱扭扭的，嫌水燙。好容易把手燙好了，涂抹了嘎啦油，他又不愿意到廚房的爐子上烤手。

靜安真生氣：“你的手要是凍爛的話，明年我生了孩子，你就用爛乎乎的手抱孩子？”

這句話好使了一些，九光趿拉著拖鞋的，去廚房了。臨走時，又在靜安的腰里捏了一把，賤兮兮地說：“等我啊——”

靜安不想做這件事，她肚子越來越大，孩子快要足月了。她一點這方面的想法都沒有。

但是，作為妻子，只好勉為其難。要是拒絕，九光不高興。

元旦之前，九光買了兩噸煤，自己家里燒一噸煤，另外一噸煤，是給他父母買的。

元旦到了，工廠里的聯歡晚會開得挺熱鬧。但一直等到晚會散場，主任也沒有找靜安，布料的事情就拖了下來。

1994年元旦，不知不覺，靜安結婚已經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