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靜安和冬兒被李宏偉送回來，她看到九光的摩托停在窗下。
九光的摩托要是停在自家的窗下，他晚上就不會再走。
九光的摩托要是停在婆婆的窗下，或者停在靠近大門口的地方，那九光晚上多半會走。
冬兒看到摩托車，笑著說：“爸爸呢，爸爸呢——”
婆婆房間燈火通明，但里面有些異樣呢。
屋子里，婆婆坐在炕上，一邊說一邊在哭泣。房間里還有大姑姐周英，小姑子周杰，還有九光。
靜安把車子支好，牽著冬兒進了婆婆的房間。
一進門，就聽見婆婆在罵：“他不是人呢，我跟他過了半輩子，哪句話說得不妥當，張嘴就罵我，爹媽祖宗都罵。
“我要是敢回嘴，大嘴巴就上來。
“你們小時候，我怕離婚他給你們找個后媽，讓你們受氣。現(xiàn)在你們都結(jié)婚了，我沒啥擔心的，非跟他離婚不可！”
靜安愣住了，婆婆要離婚？
婆婆哭得眼淚鼻涕都下來了，冬兒嚇壞了，連忙躲在靜安身后。
這一刻，靜安有點心疼婆婆。婆婆這一輩子可真不容易，公公那樣的，她咋能伺候他三十多年？
婆婆看到靜安，也沒有顧忌，反而哭得更傷心。
周英說：“媽，別哭了，你眼睛本來就不好，看把眼睛哭壞了。”
小姑子周杰說：“媽，你離啥婚呢？你要是離婚，多讓人笑話？馬明遠他們家會怎么看我？
“以后我倆吵架，他得磕磣死我，再說，我公婆咋看我？”
九光看著母親落淚，滿臉怒氣，卻又不知道該怎么辦。
靜安把蔓桿上的毛巾扯下來，遞給婆婆：“媽，別哭了，別哭壞自己的身體——”
這種情況下，靜安也不知道該說什么恰當。
婆婆忍不住掉眼淚：“周英，我剛生你沒幾天，還沒出月子，你爸就給我揍一頓，因為我跟你奶奶嘰咯幾句嘴——”
周英傷心，眼淚撲簌簌地掉下來：“媽，別說了，我支持你，離吧，我養(yǎng)你。”
小姑子生氣地瞪著周英：“大姐你說的是人話嗎？哪有兒女支持爸媽離婚的？”
周英生氣地說：“小杰子你知道啥？你會溜須呀，會說甜言蜜語，爸就慣著你。每次媽爸打架，你都向著爸。
“我比你大好幾歲呢，小時候經(jīng)常看到爸打媽，我都嚇死了——”
周杰說：“你那么點能記住啥？誰要支持爸媽離婚，就是不孝！”
周英起身地瞪著周杰：“小杰子，你看著媽被打，就是孝順？”
周杰說：“那也賴媽自己，明知道爸脾氣不好，非跟爸吵啥呀？”
婆婆的眼淚又落下來：“小杰子，你呀，狼心狗吠，最沒良心，你小時候剛生下來，你奶扯腿就要把你扔到尿桶浸死。
“是我豁出命攔著，才給你留了一條命，沒想到你現(xiàn)在這么對我！”
周杰不相信：“媽，你凈說那沒影的事，我奶能那么干？”
九光忽然說：“這事兒我知道。”
周杰不屑地看著九光：“你就比我大兩歲，你知道啥呀？你別向著媽說話。”
九光說：“我大概十多歲的時候，聽奶奶說的，她小杰子還挺伶俐的，小時候差點沒讓我摁在尿桶里浸死。
“我聽見了，就問奶奶，奶奶說，丫蛋子沒用，將來都是嫁給別人的賠錢貨！”
周杰氣哭了：“沒有爸在跟前，你們都欺負我！”
周英說：“小杰子，你們家馬明遠要是跟你吵架，你回嘴了，他大嘴巴輪上來，你還跟他過日子？”
周杰說：“我作死他！”
窗外，自行車的鈴聲響了起來，馬明遠來接周杰回家。
周杰懷孕快足月了，下個月差不多就生。
這天晚上，九光和靜安出奇的平靜。
靜安問了九光，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
下午，婆婆在小鋪賣貨，公公在后屋睡午覺。
先后來了兩撥人要買煙。都是拿的大票，都是買了兩條煙走的。
當時旁邊還有別人買貨，婆婆忙得腳打后腦勺，沖后屋喊了兩嗓子，叫公公出來幫忙。
但公公中午喝了白酒，睡熟了，婆婆沒有叫動他。
等顧客走了，公公也醒酒，從后屋走出來。
婆婆就把賣煙的事情，跟他說了。還把兩張錢遞給他：“這大票挺新呢。”
公公做了很多年的小買賣，他把錢接過去，沖燈光看，用手摸，發(fā)現(xiàn)不對勁。
公公說：“這肯定是假錢，完了，半個月白干了！”
婆婆說：“不可能，這錢多新呢！”
公公說：“這錢要是舊點，早稀碎了，你呀，還能干點啥？就是吃屎的貨！做了一輩子小買賣，你還看不出錢的真?zhèn)危扛C囊死得了！”
婆婆被罵，也生氣：“我叫你半天，你跟個死豬一樣，喝得醉醺醺的，你還賴我？”
公公的手就輪上去了，一巴掌把婆婆打個跟頭……
夜里，靜安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想著婆婆的一生。
如果她不和九光離婚，婆婆的現(xiàn)在就是靜安的將來。
靜安看著身旁熟睡的九光，他好的時候，和發(fā)怒的時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
有時候靜安寧可讓九光一直對她不好，這樣的話，她就能狠下心馬上離婚。
可九光不，九光有時候還對靜安很好。這讓靜安猶豫不決，無法下定決心離婚。
早晨，靜安醒來，看到九光已經(jīng)走了，她頓時輕松了不少。
只是，看到一旁的冬兒，她又發(fā)愁，晚上怎么辦？婆婆不幫忙接冬兒，那只能讓母親來接冬兒。
母親的裁縫店，距離冬兒的幼兒園太遠了，母親又不會騎自行車，她又舍不得打車，每次都是走著去——
靜安正想這些事呢，婆婆從窗前走過，打開門走了進來，手里竟然端著一大碗熱騰騰的熱湯面條。
她把熱湯面條放到桌上，面條上面有碧綠的菠菜，還有兩個荷包蛋。
冬兒看到雞蛋，笑著說：“蛋，蛋！”
婆婆說：“冬兒，去廚房拿個碗，奶奶挑面條喂你。”
靜安看到婆婆哭腫的眼睛，心疼婆婆：“媽，以后遇到啥事別哭了，眼睛哭壞了，自己帶一輩子。”
婆婆眼角又濕了：“從嫁給九光他爸，我這眼淚就沒斷過，要不然這眼睛能疼嗎？為了這些孩子，我沒法離婚——”
靜安不敢跟婆婆聊這些，一聊，婆婆的眼淚就嘩嘩掉。她也擔心婆婆是勸阻她，不讓她跟九光離婚。
靜安趕緊拿了手絹，遞給婆婆：“媽，別哭了，別嚇著冬兒。”
冬兒很乖，捧著兩只碗進來，婆婆趕緊把碗接過去。
婆婆往一只碗里挑了點面條，吹涼，送給冬兒嘴邊。
婆婆說：“我昨天說的都是氣話，你去賣衣服吧，我給你接送冬兒。就給你干活，我還能撈著一句謝謝，還給我一件衣服。
“我?guī)屠蠣攤兏苫睿环皱X沒有，還被呲噠，弄不好還挨揍——”
婆婆說著，眼圈又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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