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沈板著臉訓我,我自尊心受不了,急脾氣也上來,跟他翻臉,吵了起來。
他生氣地說:“你不告訴他,我就告訴他!”
我瞪著老沈:“你要是告訴他寫檢討書,那不是把我裝下了,他不得訓我嗎?”
老沈的眼睛不看我,他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開著車。
他說:“那你就告訴他,我就不告訴了?!?/p>
老沈這是逼著我給許先生打電話啊!
我心里過不來這個勁兒,同時,我也感到委屈。跟老沈相處了三個多月,這個家伙心里有我嗎?
在許家和我之間,他的天平是傾向許家的,就連一直說他壞話的許先生,在老沈的心里分量都比我沉,我心里不是滋味。
我這性格叛逆,他要是好言好語地跟我商量,我還有可能改變自己的決定。
可如果他是硬逼著我去做這件事,那我死活不會去做。
我一定要自己想通了,才會去做。
我說:“我不告訴他,誰愿意告訴誰告訴!”
我心里是這么想的,老沈這個混蛋要是告訴了許先生,說明我在他心里連只螞蟻都不是,就是比他前妻多一分吧。
那我就和老沈分道揚鑣,橋歸橋,路歸路,老死不相往來。
老沈脫口而出:“你這不是不講理嗎?沒想到你是個胡攪蠻纏的人?”
誰是胡攪蠻纏的人?老沈這不是罵我嗎?
我實在忍不住了,伸手打了老沈手臂一下:“你罵誰呀?”
老沈不悅地說:“別動手啊,我開車呢,別傷著你自己!”
我又打了他一下:“就動手了,咋地?你罵我就行???不行我動手呀?”
老沈半天沒說話,忽然憋出幾個字:“別跟我嘚瑟!”
我忍不住,伸手到老沈胳膊上擰了一下:“就嘚瑟了咋地?”
老沈不說話了,一張臉沉得跟陰天里的烏云密布似的。
我忽然發現老沈的神情,神態,怎么這么眼熟的?跟誰很像呢?
想起來了,老沈跟今天下午發怒的大許先生很像。
這兩個人不會是貓在哪個山洞里一起修煉過吧,太一樣了。
我忍不住叨叨起來:“你是不是給領導開車,你的腦子就被領導洗腦了?你已經不會用自己的腦子思考問題了?
“我不把檢討書這件事告訴許先生,有很多原因,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因是,許先生在家總是說你的壞話,還說讓我不跟你處了,要給我介紹個更好的。
“我覺得許先生對你不好,我就不把檢討書的事告訴他,算是替你出個氣。
“可沒想到你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還反而說我胡攪蠻纏,你還想賤賤地去告訴許先生,你是不是腦子繡死了?只知道服從命令?
“你現在不是當兵的,你現在也不是領導的司機,不用聽任何人的,你就自己用腦子做一回主不行嗎?”
老沈忽然把車停在了路邊,他身體傾斜在方向盤上,側過臉看著我,眼神不太友好。
我心里不舒服,不再說話。
老沈忽然伸手過來,往我臉上拍過來。
我一把抓住老沈的手:“你要干啥?你還要動手打我?”
老沈沒繃住,咧嘴樂了:“我看你嘴角好像有皺紋——”
我伸手揉搓著我的嘴角,說:“有皺紋不正常嗎?50多歲的女人沒皺紋才不正常!”
我們倆都不說話,車廂里一時安靜下來。
遠處,鐵軌上傳來轟隆轟隆的響聲,一輛夜行的火車,穿過夜色里的迷霧和朦朧的雪花,穿行在風中。
火車頭凌厲地穿過風聲,帶動得大地都震動起來。
我坐在車里,感覺身下都忽悠忽悠地震動著。
一霎時,忽然覺得天地之間,人類才是最渺小的,你看車窗外飛旋的雪花,那么自由自在,旁若無人,無所顧忌地跳著飛舞著。
只有人類才會考慮這個考慮那個,只有人類才是最累的那個。
我的心忽然軟了下來。在萌萌的雪花面前,我是一點抵抗力都沒有。
我在想,老沈要是說句軟話,我就聽他的吧。
老沈沒說話,側著頭,看了我半天,然后一言不發地發動了車子。
我說:“這件事是不是過去了,咱們聊點別的吧——”
老沈說:“你說能過去嗎?小許總明天要是沒有交上檢討書,許總肯定得收拾他。哥倆因為這件事吵吵把火的,不是耽誤時間耽誤工作嗎……”
老沈叭叭地說起沒完。他目視前方開車,眼睛也不看我,嘴巴一個勁地開開合合。
老沈接著說:“既然不能做雇主,那就輔佐雇主做到最好。都像你這樣,看著雇主出事你在旁邊拍手笑,那像話嗎?要是我,我就不用你這樣的保姆!”
看老沈喘氣換擋的功夫,我問:“沈哥,你累不累?”
老沈冷不丁聽見我這么問他,就狐疑地說:“不累呀?”
我說:“你說這么半天還不累?我都聽累了。你送我回家吧,我困了,想睡覺!”
老沈這回真閉嘴了,但車子沒走多遠,老沈又叨叨上。
他說:“你是不是不拿我當男人呢?”
我愣住了,疑惑地問:“我咋不拿你當男人?”
老沈說:“你剛才對我動手動腳,我沒搭理你,現在你又在我面前說“睡覺”,你是不是認為我不是男人呢?”
老沈的話,我沒反應過來,就問:“你啥意思呀?”
老沈說:“你是不是要我證明給你看,我是個男的呀?”
終于明白老沈說的是什么意思了。我沒繃住,笑了。
看著老沈,我挑釁地說:“你想咋證明啊。”
前方是一個岔路口,老沈忽然把車子拐了進去,停在一棵巨大的古樹下。
風吹落葉,雪花飄飄。
老沈把臉湊過來,手也探過來。他要干啥?
我連忙說:“沈哥,還沒到正月十五呢,這車里空間太小了,不夠折騰的——”
老沈氣樂了:“非得等到正月十五???”
我說:“雖然不用你明媒正娶,可既然定了日子,那就按照日子來吧,我今天真有點累,想回家,那啥,想一個人睡覺,不是兩個人?!?/p>
老沈忍著笑,咬著后槽牙,伸手在我臉上輕輕地刮了一下,在夜色里笑了。
整個世界,也在老沈的笑容里,變得妖嬈起來。
夜里,老沈陪我遛狗。
在小區里散步的時候,老沈又想勸說我。
我說:“別破壞這美好的夜晚,你說的話我都刻在腦袋里了,我回去會好好想想的,給你一個滿意的答復?!?/p>
老沈這次不再說了。
回家后,我琢磨老沈說的這件事。檢討書到底告訴不告訴許先生呢?
老沈說得對。
我到許家做保姆八個月了,許先生對我不錯,給我升職加薪,和我平等相處,我不應該看他笑話。
我給許先生打電話。但是電話響了半天,也沒人接。
再一看時間,媽呀,都快十點。許先生昨天喝了酒,又睡死過去了。
我只好給許夫人打個電話。
幸好許夫人還沒睡,她接起我的電話,問:“紅姐,有事嗎?”
我說:“小娟,有件事我要告訴你。昨天下午,大哥不是在浴室里收拾海生嗎?當時我在廚房做飯,就聽到大哥讓海生寫個檢討書,明天早上交到大哥的辦公桌上。
“我剛才在你家干活忙乎忘了,忘記告訴海生一聲,我擔心他那時候喝得醉醺醺的,怕他忘記這事,明天早晨他要是交不上檢討書,該被大哥收拾了。”
許夫人連忙說:“謝謝你,我提醒他?!?/p>
把這件事告訴許夫人,我就徹底放心了。
許夫人沒有掛斷電話,她輕聲地說:“白天水管的事,多謝你了,要不是你和蘇平幫忙,家里不定啥樣呢。”
我說:“小娟,這算個啥,誰都會幫忙的。早點睡吧。”
和許夫人掛斷電話,我又拿起手機,給老沈發了個短信,說我已經給許先生打過電話了,讓他放心。
老沈回復我一個笑臉。再沒有多余的一個字。
這個家伙,剛才還要跟我耍流氓呢,這會兒工夫他回到家里,在女兒面前就扮演一個慈父!
連一個字都不多敲。他可真省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