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老沈悠悠地說:“你呀,太執著,有多少人隨大流地活著,有多少人的婚姻將就著,你呀,偏偏不想隨大流,偏偏不將就,那肯定要苦一點——”
我說:“你理解我就好——”
老沈說:“這還能不理解?都瘋一晚上了。”
我笑了。
老沈伸手,要摟著我睡。結果,他這個簡單的動作愣是沒有成功。
大乖忽然看到我倆很親密地挨在一起,他就不樂意,拼命地擠在我倆中間,非要睡中間。
他就以為他是我倆生的孩子,我倆就得慣著他。
也只能慣著他,誰能忍心欺負一個跟了你14年,忠心耿耿的小家伙呀?
早晨睡醒,天都亮了。
老沈這天也起來晚了。
老沈一骨碌爬起來,動作迅速地穿好衣服,去衛生間刷牙,一邊叫我起床。
看到陽光,我的情緒越發好起來。昨晚發泄了一通,情緒就好了。
我和老沈帶著大乖在外面遛達了十來分鐘,看到我父母家小區門口有賣豆腐腦油條的。
豆腐腦都是熱乎乎的,我買了幾根油條,又買了幾碗豆腐腦,老沈提著,去了我父母家。
妹妹已經熬好粥了。但老爸一見油條豆腐腦,臉上露出高興的笑容。老爸愛吃這個,但是他舍不得花錢買。
他掙多少錢,也舍不得花錢在外面買現成的飯菜,他覺得這是浪費。
老爸已經知道我們今天要離開,他很舍不得。我也舍不得。
只要父母不干涉我的生活,我是愿意和他們在一起的。
吃過飯,我讓老沈先下樓。我給老爸和妹妹留下一些錢。
老爸不要,妹妹也不要。妹妹說,我都有退休金了,不要你的錢。老爸也說,給一次就行了,不能月月給呀。
我能為父母和妹妹做的,也就是每月回來,留下一點錢,其他的,我做不到,也做不好。
我們走的時候,老爸執意到樓下來送我們。
老媽也下樓了,她說:“外面暖和,我正好到外面曬曬太陽,和你爸遛達遛達。”
看到父母都不提昨天那件事了,我心里有愧,覺得不該發那么大的火。
可是事到臨頭,我又會不管不顧地發火。
上午,雖然有陽光,可站在外面還是冷。老媽站在房山頭,背靠著大樓,那里太陽照射得充足一些。
我和大乖上了老沈的車。
車子開了,老爸跟著車走了好幾步,老沈不忍開車走。
我說:“你快點開車,免得讓這分別拉得太長。”
但老沈還是緩慢地開著車子。
車子與父母的距離,越來越遠,直到車子拐彎,駛出彼此的視野。
相愛容易,相處難。
這一次,車子是從我家東側的路上開過去的。
街道兩側的樹木,郁郁蔥蔥,雖然街道上飄滿了落葉,但是樹枝上的樹葉還是蠻多的,只是有點縫隙了。
透過那樹葉的縫隙,能看到頭頂湛藍湛藍的天空。
要是夏天的時候,樹葉濃密,在樹下走,仰頭是無法看到樹葉上面的天空的。那樹葉豐厚得遮天蔽日。
現在,樹葉稀疏了,斑駁的光影從樹葉的縫隙漏下來,又從車窗玻璃照射到車子里,落在我的手背上,落在大乖的腦門上,落在老沈放在車蓋上的夾克上。
我忽然覺得道路一側的院墻有些熟悉,尤其院墻里的幾棵大樹,兩人都合抱不過來的樹。好像我30年前工作過的工廠。
我跟老沈說了。老沈就把車子停下,他走到院墻跟前,趴著墻豁兒,向院墻里面看。
里面還有幾個破敗的廠房,但靠近路邊的房子,都已經蓋成樓了。
30年前,這座工廠是多么輝煌啊。我這個合同工,老爸找了一年多,上面才答應給老爸這個指標。
我上班的時候,工廠已經改名叫液壓件。
那時候,我們一個車間就有一百多個工人,我當時剛上班,在車間里是掃地工。
我們車間叫抽油桿車間,里面有吊車工,有車工,有電工,還有熱處理的那些工人。
我叫不上工種,可是,那些工人的面孔,卻一點點地在灰塵下清晰起來。熱處理的那個大火爐,據說溫度可高了,連鐵都能燒變形。
那火爐里的火,曾經熄滅的火,一點點地在記憶深處燎原,把車間里那些老工人,年輕工人的臉龐,都映照得分外可親。
只是,30年,彈指一揮間,一切都已經成為浮塵,隨風而逝,當年那些老工人,已經凋零了吧?
那些跟我年齡相仿的工人,也都結婚生子,他們的孩子也已經結婚生子了吧?
時間這條長河啊,誰在你面前,都是個敗寇。
我呢,即使我活到100歲,我也依然走不贏時間,時間永遠把我拋在他的身后。
哪怕我曾經有一度和時間并駕齊驅,但最后,我依然要花自飄零水自流……
車子再往前走,我又看到熟悉的院墻,大鐵門。這是大安罐頭廠。當年興旺得不得了,比液壓件還興旺。
當年我家居住的那片城郊,就叫罐頭廠家屬房。
我家鄰居,兩口子都是罐頭廠的職工。
當年罐頭廠風光得很,解決了城市很多人,很多家庭的就業問題。
但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現在的罐頭廠,早就在20多年前破產。
當時滿大街都是蹬倒騎驢的男人,這些男人當中,十個有九個是罐頭廠的下崗職工。
我十幾歲的時候,曾經在罐頭廠做過一個月的暑假工。
那是我第一次打零工。我打算買一盒彩筆,我愛上了畫畫。那年是我初一的暑假。
我干了20多天,掙了60塊錢。很辛苦,三班倒。
我用工資買了一副水彩筆,還給老爸買了一副雨靴。我還買了兩斤水果,給大家吃。
剩下的工資,我都存起來了。我現在的存款里,就有這筆款。
老爸呢,舍不得穿我給他買的新雨靴。下小雨呢,他就穿舊雨靴,他說:“這么小的雨,不用穿好雨靴,我就穿舊雨靴吧。”
下大雨的時候,老爸也舍不得穿我給他買的新雨靴。他說:“這么大的雨,穿新雨靴,把雨靴都遭害壞了。”他還穿他的舊雨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