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樁成了每天的開幕式。
王曉亮不斷在破自已的記錄。
第三天,十五分鐘。
第七天,二十二分鐘。
第十一天,三十一分鐘。
三十一分鐘那天,腿照樣酸,照樣麻,但穩住了。收功的時候,一股熱氣在身體里竄,不是出汗那種熱,是通。說不上來的舒服。
站完樁,洗漱,早餐,泡茶,看書。
范奇山看的書雜,什么都翻,有些還是英文的。
王曉亮沒看幾本,凈挑經典。
道德經,金剛經,莊子,史記……
這些曾經被大腦早已定義為枯燥乏味的書。
現在翻開,一坐就是一上午。
仔細思考,津津有味。
日子就這么過。
安靜,規律,干凈。
魏子衿的電話一天至少兩個。早上一個,晚上一個。偶爾中午加一個。
內容全是家常。吃了什么,天氣怎樣,身體好不好。她聲音輕輕柔柔的,話題切換得小心翼翼。
王曉亮聽得出來。
她在繞。
繞開一切可能讓他想起性事的話題。再就是繞開那天吵架沾邊的事情。
何如夢不提,李蘭香不提,田佳宜更不提。
王曉亮當然配合。
他也在回避。盡量不提工作。
她的工作,他不想再介入了。
介入越多,矛盾越多。
趙楠的消息倒是準時,幾乎每天一條。
“今天子衿去電視臺錄節目,下午三點回的家。”
“今天子衿采訪了兩個藝人,這倆人都不好搞,真不知道以前為什么要崇拜他們,簡直瞎了眼睛。晚上八點到家。”
“今天兩個商務活動,一個臺里指定的典禮,真累,這會還沒完,估計要到半夜才能回家。”
跟簡報似的。時間,地點,事件,清清楚楚。
王曉亮看完就回一句:“辛苦了。”
誰讓趙楠發的?
是魏子衿安排的?還是趙楠自已要發的?
都不重要。
人平安就行。
他現在完全相信魏子衿,這種心態讓他特別松弛。
他想這就應該感謝這場大病,讓他們雙方都有了失而復得,更加珍惜的感覺。
劉新宇的媽媽又叫他們吃飯了。
閑聊的時候王曉亮才知道,這是二十多年的習慣。每周一次。從小時候在劉爺爺的牛雜店里開始,她就給三個孩子換口味,一周一次。
劉新宇、楊青玉、范奇山,從小就習慣了她的這種陪伴方式。
王曉亮這才明白范奇山為什么對楊青玉和干媽那么親。
不是一句兩句話能說清的。
是一路陪過來的。
有一天王曉亮心血來潮,做了三個菜。
紅燒雞翅,燉了條魚,炒了盤酸辣土豆絲。
沒想到范奇山吃得風卷殘云。
王曉亮在對面看著,范奇山那個吃法,跟吃牛雜一模一樣。埋頭,不說話,筷子不停。
他琢磨著,往后得多做飯,份量也得加。
醒來后的第十五天。
王曉亮開著雷克薩斯570駛出小區。
提前了幾天工作,是得到范奇山的批準的。
江城承佑建筑勞務公司,在福城老城區,臨街。不是主街道,但位置好找。
導航帶著他,很順利就到了公司門口。
二層樓,從外面看,占地不大。門前是人行道,沒有停車位。
他正琢磨往哪停,發現樓側面有個巷子,一輛車剛從里面開出來。
他把車拐了進去。
一進巷子就是一扇大門,準確的說,是個門洞,門上一道起落桿,上面貼著“非本單位車輛禁止入內”。
王曉亮把車停在起落桿前,按了一下喇叭。
一個穿保安服的老頭慢悠悠走過來,彎腰看了一眼車。
“單位停車場,不對外。”
“我來談業務的。”
老頭點了一下遙控器,桿子升了。
王曉亮的車剛開進去,桿子落下來。身后又響起鳴笛聲。老頭還沒走回去,煩躁地回頭——
看見車的一瞬,臉上的褶子全笑開了。
趕忙又點了遙控器。
奧迪A8開了進來。
穿過門洞,里面的院子挺寬敞。沒畫停車位,王曉亮靠邊,停得板板正正。
這車真不錯,這么大的塊頭,開著一點不費勁。
院子三面環樓,剩下一面是條河。門洞本身也是辦公樓的一部分,保安老頭進了正面樓里的一間房——大概既是傳達室,也是通往后院的通道。
王曉亮倒車的時候,余光掃到了那輛A8。
車停穩,付兆軍下來了。
王曉亮趕緊迎上去。
付兆軍笑著擺擺手:“早晨聽到車響,就知道你今天要來這里。所以我過來看看。不是說好了嘛,咱們一起來。”
“付叔,主要是覺得您太忙了,不好意思耽誤您時間。”
王曉亮心里清楚,付兆軍是來給他站臺的。
付兆軍看了看空蕩蕩的院子:“來早了,咱們就在這先站會兒。”
王曉亮觀察了一下,這應該是三棟小樓連在一起的建筑,中間形成一個院子。
另一面是一條河。
“這地方,其實就是承宇集團的發家之地。”付兆軍順著王曉亮的視線介紹。
“輾轉了幾次,現在成了子公司承佑勞務的辦公地址。”
付兆軍頓了一下。
“別看就是個勞務公司,大哥當年就是從這起步的。按大哥的計劃,這塊地要拆掉,蓋一棟綜合寫字樓,建成之后集團總部搬過來,所有公司做一次整合。”
“后來呢?”
“新宇接手,叫停了。這種大手筆的投資,全叫停了。”
王曉亮沉了一下:“付叔,新宇讓我把公司往小了做,做到最后注銷。可按您說的,這是發家的東西,應該留在手里啊,怎么就要注銷?”
付兆軍沒有馬上回答。
“新宇上來之后,很艱難。”他的聲音壓低了一些,“都是長輩,能聽他的沒幾個人。他沒跟我說原因。”
停了停。
“我琢磨,他是想換血。讓更多聽他話的人進來,把權穩住,把錢真正攥在自已手里。”
“你和我,應該就是這種選擇的結果。”
王曉亮點點頭。
傳來發動機的聲音。一輛豐田皇冠從門洞里探出半個車頭,緩緩開進院子。
車剛停穩,后門就開了。一個中年男人下來,個頭不高,步子卻快。司機把車開去停好,他已經小跑到了付兆軍面前。
“付總!怎么視察工作也不提前說一聲!”
付兆軍笑了笑:“什么視察工作。我是受董事長之托,送王總上任的。”
他側過身。
“這是你們以后的負責人,法人代表,王曉亮。董事長的同學,最好的兄弟。”
又一指對面的人:“這是承佑的副總經理,范景邦。”
王曉亮笑著伸出手。
范景邦握上來,眼睛對上王曉亮的,碰了一下,馬上移開了。
“都是自已人,自已人。”
付兆軍補了一句:“他是奇山的親叔叔。”
王曉亮握著的手沒松,笑了:“那還真是自已人。”
范景邦臉上的笑更真了幾分。
“走走走,別在這站著了,接待室坐。泡壺茶,邊喝邊聊。”
王曉亮松開手,擺了一下:“不用了,這挺好。”
他轉向付兆軍:“付叔,您去忙吧,有范總在,不勞您大駕了。”
付兆軍看了他一眼:“也好,今天事確實多。”
招了招手,奧迪A8從角落里緩緩開過來。
車走了。
院子里開始熱鬧了。
王曉亮站在原地,看著一輛接一輛的車從門洞里鉆進來。
沒有差的。
真沒有。
上百萬的就有好幾輛。
一家勞務公司,二十來個人。
范景邦又先后領過來兩個人。
“來來來,王總,介紹一下。這是副總謝輝。
“這位是副總古俊豪。”
王曉亮跟他們一一握手。兩張臉都不陌生,在劉新宇婚禮上見過。
古俊豪站在最前面,握手的時候笑得客氣,松手后自然地退了半步,不遠不近。
范景邦又小聲說:“您沒來之前,谷總是公司現在的實際負責人。”
頓了一下,加了一句。
“也是青玉的親舅舅。”
王曉亮臉上的笑沒變。
三個副總。
每個副總配一個司機。
一家二十來人的勞務公司。
范景邦——范奇山的親叔叔。
古俊豪——楊青玉的親舅舅。
王曉亮在心里把這幾個名字過了一遍。
劉新宇啊劉新宇。
你可真行。
坑害自已的兄弟,屬你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