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夫人一掌重重拍在黃花梨木扶手上。
翡翠鐲子磕出清脆聲響,險些碎裂。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鐲子,見完好無損才松了口氣,可那臉上的怒意,半分未減。
旁邊的嬤嬤替她揉著手腕勸道:“夫人息怒,仔細手疼。”
“息怒?”
裴夫人冷笑,“你看看她,愈發(fā)沒有規(guī)矩了!”
“先前鈺兒在圍場受了那么重的傷,她倒好,顧也不顧,抬腳就回娘家躲事。”
“等鈺兒傷快好了,她才慢悠悠回來,她當(dāng)我公府是她林家呢?想走就走,想來就來?”
嬤嬤不敢接話,輕輕拍著她的背,替她順氣。
裴夫人越說越氣。
“別以為我不知道,鈺兒還帶著傷呢就去官署上值,為的就是幫她那勞什子娘家的事跑前跑后。”
她頓一下,又補道:“無所出也就罷了,那是命,我不怪她。”
“可連關(guān)心夫君,尊敬婆母都做不到,這還了得?”
嬤嬤聽她發(fā)泄完,尋了個氣口,小心翼翼安撫。
“夫人,她還年輕,有些事慢慢教就是了。”
“年輕?慢慢教?我教的還少?你看看她是什么態(tài)度,竟敢直接甩臉走人。”
嬤嬤嘆了口氣,不再吭聲。
裴夫人半晌才壓下心中的火氣。
“等老夫人壽辰過后,若她的肚子還沒有動靜,我定要給她點顏色看看。”
那廂,林知瑤從花廳出來,天色徹底沉暗。
丫鬟小杏就守在廳外,急得團團轉(zhuǎn)。
“夫人,您可算出來了!”
“奴婢先前一路跟著二爺,阿晉把二爺扶到東廂房歇下,奴婢便趕緊來給夫人報信。
可誰知夫人被絆住腳,奴婢進不去,只能在外頭等著。”
“還說什么?快帶路!”林知瑤催促,提步便走。
她走得極快,恨不得跑起來。
那東西表兄說過,藥性極強,若拖延太久,恐傷及二爺身子。
終于來到廂房門前,她正要推門,動作卻倏忽頓住。
房門并未關(guān)嚴(yán),敞開一道縫隙。
風(fēng)一吹,門扉晃動,隱約能看清房內(nèi)凌亂的光影。
不對勁。
強烈的不祥預(yù)感涌上心頭,林知瑤抬手搭上門框。
“吱呀”門被推開,屋內(nèi)的景象令她整個人都呆住。
地面散落破碎瓷片,茶水泅濕玉磚,深色水漬蜿蜒。
軟榻邊的薄毯滑落在地,皺成一團,上面還殘留未干的水痕。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混著熏香,還有別的什么。
裴澤鈺躺在軟榻上,像是睡著了。
右手微垂,手指蜷曲,像是還握著什么。
可他的身側(cè),空空如也。
林知瑤僵在門口,秋風(fēng)從她身后灌入,吹得她渾身發(fā)冷。
一個可怕的念頭鉆進心底。
有人來過。
在她被婆母絆住的時候,進了這間廂房。
……碰了她的夫君。
“夫、夫人,這可怎么辦?”
小杏站在門口,驚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
林知瑤的腦子里也嗡嗡的,一片空白。
但她明白,這個時候不能慌。
“什么怎么辦?你出去守著,任何人都不能放進來。”
門被帶上,室內(nèi)重歸寧靜。
林知瑤走近,凝視裴澤鈺沉睡的側(cè)顏,胸口的火燒得她眼眶都發(fā)燙。
二爺……
她在心中無聲低喚。
腰間系帶被解開,外衫滑落墜地。
床榻微微陷下去,林知瑤躺在他身側(cè),手指觸到他的手背,這次,終于沒有再被推開。
她閉上眼,淚水滑落,沒入鬢發(fā)。
“二爺,我是真的喜歡你……”
“從初見那日,你一襲月白長衫與裴定玄并肩而立,眉眼清潤如畫,便再也移不開眼。”
“明知你并非鐘情于我,不過是出于長輩婚事催促,可我……還是想與你在一起。”
哪怕是用這種手段,你是我的夫君,這輩子都是我的。
后面的話,她沒有說出口。
燈影婆娑,夜風(fēng)泠泠。
柳聞鶯揪著衣領(lǐng),從東廂跑出去。
跑啊跑,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再也跑不動,才在一個角落里停下。
此處鮮少有人來,高大的梧桐樹參天,枝葉茂密,遮擋住所有光影,墻角青苔濕潤。
她再也支撐不住,扶住墻壁,像離岸的魚大口大口呼吸。
心還在狂跳,砰砰砰的,像是要從胸腔里蹦出來。
柳聞鶯靠著墻,慢慢滑坐下來,將臉埋進膝蓋。
閉上眼,腦海里全是不久前的畫面。
炙熱呼吸,迷亂眼神,那張平素清寂的臉染上薄紅的模樣。
就像一尊一尊高不可攀的玉像,從神壇上墜落,沾染了紅塵。
一滴淚從眼角滑落。
她抬手,狠狠抹去。
不能哭,不能慌。
可那眼淚像是開了閘,怎么也止不住。
她拼命抹,它們拼命流。
她好害怕,從來沒有這般害怕。
害怕事情發(fā)生后,自已會被趕出府,再次嘗到被掃地出門的滋味。
害怕又要和落落過上顛沛的生活,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日子,一夜間全部崩塌。
穿越至此,她被人污蔑過偷東西,被人潑過臟水,被人推下過懸崖,都沒這么怕過。
好累,也真的好累。
她以為自已能一直撐下去,可此時此刻發(fā)生那樣的事,她忽然不知道自已該如何自處。
柳聞鶯想起裴澤鈺神智迷亂的樣子。
清冷如玉的臉,染上朱砂般的紅,眼尾泛著水光。
他是看著她的,目光渙散,像是在看一個很重要的人。
當(dāng)時,裴澤鈺的情況很古怪,或許他自已都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
如果……
柳聞鶯抬頭,望向深藍的夜空,眸底閃過微弱的光。
如果二爺醒來后,什么都不記得呢?
今晚的一切,便會變成她一個人的秘密。
飲食男女,她不需要誰負責(zé),她唯一需要的是對自已負責(zé)。
當(dāng)做什么都未發(fā)生,于她而言,未嘗不是最好的選擇。
既然是秘密,她一個人也可以獨守。
就像她身上背負穿越的秘密,絕不會讓別人知曉。
柳聞鶯沉浸在自已的思緒里,肩膀驟然被拍了一下。
她嚇得回頭,對上一雙促狹的桃花眸。
裴曜鈞居高臨下站在她身后,唇角勾著玩味的笑,像是在說“抓到你了”。
可目光觸到她被淚水津在一起的長睫,笑意僵在嘴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