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RV夏金玉抓起外套和背包，跑著沖出了辦公室，打了車一路疾馳，直奔東郊紫金山下的明孝陵。
明孝陵博物館保衛科，一間臨時辟作詢問室的辦公室，氣氛很是凝重。
厚重的窗簾拉著一半，冬日蒼白的陽光斜斜照射進來，在虛空中形成一道光柱，浮塵在其中緩緩舞動。
光柱的一邊，站著面色嚴肅、穿著制服的保衛科長和兩名干警；另一邊，秦箏、夏金玉并肩而立，盯著屋子當中，被扣在辦公椅上的那個人。
他剛交代了，他叫龔學濤。
四十歲上下，身形瘦削，穿著一件半舊的藏藍色羽絨服，領口有些油漬。
這人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灰敗，眼袋浮腫，眼神躲閃，但也在偶爾抬眼的瞬間，飛快地掃過前方桌上，被透明證物袋妥善封存的黑色方塊裝置。
這裝置，便是他的罪證。
一個巴掌大小、外形刻意模仿老舊款“充電寶”的黑色物體。
但稍有經驗的人都能看出其做工的“精良”和那種工業產品特有的冷硬感。
此刻，這物體靜躺在桌上，散發著無形的危險氣息。
秦箏看向夏金玉：“大約一個小時前，我們的巡邏隊在碑殿‘治隆唐宋碑’附近加強巡查時，發現他行為異常。不像是普通游客那樣瞻仰碑刻，而是總在幾個固定的、相對隱蔽的角落和立柱后面徘徊，目光游移，時不時看看手機，又警惕地觀察四周。”
保衛科長接過話頭，往下說：“我們的人沒有立刻驚動他，而是暗中觀察并呼叫了支援。在他第三次試圖靠近碑殿西北角一根巨大楠木立柱后的陰影時，我們上前進行了盤問。
“他一開始表現得很慌張，語無倫次，說是找東西。我們要求檢查他的隨身背包，他明顯抗拒。打開后，除了幾件雜物，就是這個。”
“是這個東西嗎？”
科長點點頭，指了指證物袋：“他一口咬定是‘大容量充電寶’，但我們的安檢員用便攜式X光機快速掃描，發現內部結構異常復雜，絕不是普通電源。技術組的同事趕到，現場做了初步檢測，確認這是一個大功率、寬頻段的電子信號干擾器。
“只要設定好了定時啟動程序，一旦啟動，其干擾強度足以覆蓋整個碑殿以及享殿前廣場的部分區域。在那個范圍內，大部分民用無線通訊信號、無線監控信號、甚至一些靈敏度不高的電子門禁或感應器，都會受到嚴重干擾甚至癱瘓。”
“癱瘓安防系統……”夏金玉眉頭緊蹙，脊上生寒。
這人，竟想制造一個短暫卻致命的“監控盲區”和“通訊靜默區”。
這比直接的、看得見的破壞更加陰險，也更令人恐懼。
這意味著對方計劃周密，步驟清晰，絕不是一時興起的破壞狂，而是有著明確戰術目標的、專業的犯罪行動。
更可怕的是，對方很有可能也對城墻采取了這種攻勢。
“他交代了嗎？”夏金玉問。
保安科長斜睨著龔學濤：“交代了一些，但很有限，他承認是受人指使，任務就是把這個干擾器放在碑殿內一個‘不容易被發現但信號覆蓋效果最好’的位置，并確保它能準時啟動。
“對方承諾事成之后付給他一萬塊錢，事先通過一個加密的聊天軟件付了五千定金。至于這個干擾器啟動后，具體要發生什么，誰來執行下一步，對方只字未提，他也‘不敢多問’。聯系和支付都是單線的，對方用的也是虛擬號碼和不記名的網絡支付方式。”
夏金玉輕輕頷首，轉而走到龔學濤面前，距離大約一米半，停下腳步。
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用那種冷靜銳利的目光，上下審視著他。
一徑從他那件廉價的羽絨服，看到他微微顫抖的手指，再到他躲閃的眼神和灰敗的臉色。
她在評估，評估這個人的背景，他的動機，他的心理狀態。
龔學濤不知來人什么身份，以為是公安，身體便縮得更緊了，頭幾乎要埋進胸口。
“‘治隆唐宋碑’……清圣祖康熙皇帝御筆親題，‘治隆唐宋’四個鎏金大字，褒揚明太祖朱元璋功績超越唐宗宋祖。這是明孝陵的標志性文物之一，是歷史的見證，是無價之寶。”
頓了頓，她：“他們給你一萬塊，你就敢把這種東西，放在這樣的地方？你就沒想過，信號被干擾的時間里，可能會發生什么？盜竊？縱火？還是更可怕的、針對文物本體的直接破壞？你能承擔這個后果？”
龔學濤猛一哆嗦，抬起頭，臉上血色褪盡，嘴唇翕動了幾下，沒出聲。
“說！”夏金玉暴喝一聲。
被她這么一嚇，這人才發出蚊子般的聲音：“我……我真的急需用錢……快活不下去了……他們，他們跟我保證，就是放個東西，干擾一下信號，測試一下……不會真的去破壞文物，不會傷人的……我，我以為就是惡作劇……我，我真沒想到會這么嚴重……”
“沒想到？”旁邊的秦箏再也忍不住了。
她平時是個溫婉沉靜的研究員，此刻卻氣得臉頰通紅，胸口起伏。
“干擾安防信號，這叫惡作劇？龔學濤，你知不知道，就在上個月，南京城墻，有人用了一百多年前的地道，炸塌了十幾米剛剛修好的城墻！你現在在這里放干擾器，就是在給那種人鋪路！就是在給可能發生的、針對明孝陵的犯罪打開大門！這碑要是少了一角，掉了一個字，你這一萬塊，你這條命，賠得起嗎？”
龔學濤被這劈頭蓋臉的質問嚇得渾身劇震，臉色慘白如紙，眼神滿是恐慌。
他張著嘴，卻說不出話，只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喘息。
夏金玉看著他那副幾乎要崩潰的樣子，又瞥了一眼桌上那個冰冷的、象征科技之惡的黑色方塊。
她很憤怒，但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移開視線，退后幾步貼著秦箏，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我好想揍他，可惜不能。”
秦箏也氣得渾身發抖，咬牙切齒地附和：“俺也一樣！”
夏金玉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的怒火已經被強行壓下去。
她轉向龔學濤，換了一個問題。
“龔學濤，我問你，指使你的人為什么會找上你？是因為你沒工作，走投無路，容易被錢打動嗎？”
這是她基于田浩案，以及長期觀察形成的一個推測。
那些躲在歷史陰影和現代網絡背后的“Destroyer”或類似組織，似乎有一套成熟的“人才篩選”機制。
他們不找目標太大，難以控制的悍徒，而是尋找像田浩這樣的人。
這種人，社會關系相對簡單，有明確的經濟困境或人生重大挫折，法律意識淡薄，對未來感到迷茫甚至絕望，容易被相對“小額”的金錢誘惑或“簡單任務”的謊言所蒙蔽。
他是完美的、低風險的“工具人”。
眼前這個龔學濤……
從衣著上看，怕也是如此。
但是否如此，尚待詢問。
龔學濤沉默了更長時間，肩膀垮塌下去，似被這個問題抽走了最后一絲力氣。
他再次低下頭，盯著自己那雙沾著灰塵的舊運動鞋鞋尖，聲音低啞，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我……我以前是會計。在……在一家電子公司上班。干了八年，老老實實，做賬，報稅……后來，公司資金鏈斷了，老板離婚后，就跑了，留下一個爛攤子和一堆搞不清楚的賬。稅務局、公安局都來了……我，我是財務負責人之一，有些賬……有些錢，經我的手，但我真的不知道那是……那是老板用來……”
他語無倫次，陷入痛苦的回憶。
“最后，我……我背了主要的黑鍋。判了三年……在里頭，老婆跟我離了，帶著孩子走了，房子也賣了還債……出來以后，哪里都不要有案底的人。
“送外賣，人家嫌我年紀大，跑不動；去工地，工頭看我這身板，搖頭……以前的朋友，都躲著我……我就是想……就是想弄點本錢，哪怕去擺個早點攤，或者離開這個城市，去個沒人認識的地方，重新開始……
“他們，他們找上我的時候，說就是幫忙放個‘測試設備’，不犯法，給一萬……我，我鬼迷心竅了……”
說罷，他捂著臉大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