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今天你把我們叫來，是想拯救這個項目？”蘇硯聲的驚訝也就一瞬，過后連一絲沮喪都沒有，隨即嬉皮笑臉地問道。
“你太看得起你自己了吧。”林棲鶴向來是睚眥必報，看來是想和他戰斗到底，“要不讓你家族轉行做機械生意，興許還能挽救一二。”
院里都知道蘇硯聲的家族生意做得很大，但具體做什么，誰也說不清。
蘇硯聲看著不靠譜，但對于家族的秘密，從來都是守口如瓶。
“哼。”蘇硯聲只是冷哼了一聲，懊惱之前大意了，怎么惹上了這么個喪家之犬。
“拯救？”孫乾笑了起來，“時代想要拋棄你，連聲招呼不打。我做了這么久的科研工作，漸漸悟出了一些道理。比如，最好不要與時代趨勢做無謂的抗爭，所謂大勢，萬物必趨之，順勢才是正道。”
“所以，你自己打算先舉手投降？”林棲鶴反問道。
“不過是換個戰場！”孫乾笑容神秘。
“換個戰場？”林棲鶴皺了皺眉頭。
孫乾的笑容忽然在臉上消失不見，表情變得異常嚴肅：“人工智能研究院中心算法工程師，天才程序員，中國第一代商用無人機智能飛行算法主程序編纂者，在那家偉大的公司開發完第三代無人機、一統江湖站上頂峰后突然不辭而別，離開原因不詳，那家公司對此也諱莫如深。第二年，機械研究院便多了一個只出工不出力的算法工程師，本被領導寄予厚望，最后卻讓領導倍感失望，可惜編制已給，悔之晚矣。不過，現在混日子，當心以后日子混了你……是吧，江浸月。”
孫乾一扭頭，犀利的目光如兩把鋒利的尖刀深深刺進了少女白皙柔嫩的臉。
她本已覺得被歲月和無情鍛造得厚如城墻、堅如鎧甲的皮膚絕對堅不可摧，可孫乾話音剛落，她仿佛聽見了一陣碎裂之聲。
在孫乾的凝視下，那層鎧甲竟層層龜裂，露出了點點羞愧的紅暈和深藏的自尊。
“要你管！”江浸月低沉的怒吼，聲勢已弱。
“原來她叫江浸月，看起來也就二十多歲吧，想不到還有這么厲害的過往！她要是沒有離開那家無人機公司，身家保守估計都得上億！是什么原因讓她視金錢如糞土?”蕭望穹盯著江浸月白里透紅的臉，思緒萬千。
此時的江浸月在他眼里，終于少了些桀驁不馴，有了一點女人的嬌羞之色。
“蘇硯聲，在轉化部，野心沒得到過有效轉化吧！”孫乾目光一轉，盯上了蘇硯聲。
“什么意思？我聽不懂。”蘇硯聲的身子明顯一顫，緩緩坐了下去。
“你心里清楚，你們部長只是想利用你的人脈！不，是你家族的人脈！你之所以放棄在家族企業里任職，是不想別人嘲笑你只會躲在父輩的羽翼下坐享其成！你要向所有人證明，你蘇硯聲這個名字只代表你自己！當然，你絕對是有骨氣、有底氣、有傲氣的，常青藤商學院畢業，商學碩士，電氣自動化碩士，專業雙修，怎么，一到研究院就只滿足于周末雙休了？商學是你父親的要求，電氣自動化是你個人的喜好，你在這里完全可以有所建樹。可惜，你們部長根本不懂你，你現在做得一切，難道不是在為他人作嫁衣裳？你的野心，該長點心了！”孫乾此時仿佛化身為一位重炮手，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枚枚呼嘯而出的炮彈。
“你……你還知道什么？”在院里表演了好幾年灑脫的優秀演員蘇硯聲，不知不覺生長出的已成為身體一部分的雄姿英發、密不透風的偽裝，頃刻間在炮聲中灰飛煙滅。
他連忙用手扶了扶椅子的扶手，用力挺了挺癱軟的身體。
可惜，勝利者是從來不會向失敗者解釋什么的，孫乾只是朝他神秘一笑，便置之不理。
“老林，這么多年徘徊在外圍……不，始終被排擠在外圍的邊緣人，還沒玩夠？”孫乾的炮口向右轉動45度，對準了林棲鶴。
林棲鶴嘴角一撇，嘲諷道：“老孫，激將之法，找年輕人練練嘴就行了，在我這兒沒用。”
“年輕人？你何嘗不是年輕人！現在也就三十出頭吧，當年你評上副研究員的時候，我還只是個無名之輩。我遠遠地看著你在臺上指點江山、激揚文字，心中好生崇拜和羨慕。我當時就暗自下定決心，一定打破你的記錄。”
孫乾說到這兒，停了下來，笑了笑，已不見此前的鋒芒：“可惜，未能如愿。當我歷盡千辛萬苦評上副研究員后，我忽然明白，人與人之間的差距看似細微，其實卻是一道無法估量的鴻溝，有太多的變量。想要填平它，‘努力’充其量只是一小撮土，還有天賦、機遇、能力……所以，你一直是我心中從未說出口的追逐目標。之所以從未表露，是因為我也有我的驕傲。”
林棲鶴冷傲的臉忽然有了些柔軟的輪廓，對任何事物都毫不在意的眼神也忽然好像闖進了些在意的東西。
他的嘴角動了動，但并沒有接上話。
從來沒有人能在林棲鶴面前說完一整段連續的話，因為他最喜中流擊水、中途截殺。
但這一次，他為孫乾破例了。
“老林，人人都想指點江山，但首先得有自己的江山。在別人的江山上指點，再有道理，都是胡言亂語。這么多年，難道你還沒看清？我看著你起高樓，卻還未來得及宴賓客，就……”說到這兒，孫乾有些激動，頓了頓，眼光流露真誠，“不管怎樣，你始終是我心中屹立不倒的高樓。”
林棲鶴終于低下了始終微微揚起30度的頭顱，蕭望穹見他眼中似有淚光閃動。
士為知己者死。
林棲鶴第一次終于知道了，在這間有些破敗的倉庫里，竟有一個一直默默注視著他、崇拜著他、追趕過他也無限惋惜過他的“士”。
真正的“隱士”。
“所以，老孫，你需要我為你做什么！”林棲鶴猛然抬頭，言語中再無尖酸之味，只有尖銳的決心。
“不，不是為我，是為你！為你打下一片江山！”孫乾笑了，笑容真誠而憨厚。
“你們不是一直問我叫你們來這兒干嘛嗎？”孫乾看了一眼沉默的江浸月和癱軟的蘇硯聲，大聲問道。
所有人的目光匯聚在孫乾的臉上。
“為你們即便被人誤解！被人看輕！被人無視，卻從來不肯自甘墮落的心，找到真正的歸宿！”
蕭望穹激動了。
他沒想到這個冷漠的胖子竟有如此強悍的煽動力！
幾句話就讓大家群情激奮。
他忍不住激動萬分地看向每一個人。
連冷漠的江浸月的臉上，都煥發出了一種別樣的光輝。
蕭望穹忽然驚奇地發現，只有一個人無動于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