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場嘩然。
眾人開始對蕭望穹指指點點、小聲議論，臉上均是鄙夷之色。
蕭望穹倒是面無懼色，就那樣挺直脊梁站著，顯得孤獨而悲壯。
陸天舒笑著坐了下來。
他知道，已經不需要再繼續說下去。
有的時候，只需要陳述經過，再隱匿地加些傾向性的詞語，根本不需做過多評價，就能將別人的思想引入自己早已設定的方向。
陸天舒看到，李總工和姬副所長向他投來了贊賞的目光，并微微點了點頭。
這意味著，如果這兩家單位拿下這個項目，海城機械研究院必將從中分得一杯羹。
身陷絕境又意外絕境求生的勝利者，永遠會獎賞英勇地從半路殺出救主的阻擊英雄。
陸天舒朝他們微笑致意，心道：賭對了！
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孤注一擲了。
這位高學歷的科技精英雖然在學術上不是第一流的，但在仕途的進步上絕對堪稱神速。
他自忖比其他科技工作者更懂得在關鍵時刻不顧一切地果斷出手，去獲取最大的價值。
他認為這是一種特別的科學家精神：不必在意所有人的眼光，也不必遵循各種規則，勇敢地打破各種世俗的約束，只為實現自己心中的理想和目標。
向無上動力通報蕭望穹的違規操作，他認為這是堅持了原則和正義。
當然，蕭望穹被調離崗位，自己的堂弟順勢接替，他覺得這只是正義附帶的結果而已。
而這次在會場上指出蕭望穹過往的行為瑕疵，一來可以引起王主任的警惕，更加審慎地研判重大項目是否能讓一個有泄密“前科”的人員參與，保證項目能夠順利、安全地開展；二來也可以脫穎而出，拉近和兄弟單位的關系，為海城機械研究院贏得參與國家重大裝備項目的機會。
在陸天舒看來，這都是大義，完全可以“滅親”！
再說了，蕭望穹根本還算不上“親”，這讓陸天舒更加肆無忌憚。
要知道，所有到場的單位，都是沖著“國家重大裝備”這個金字招牌來的。
能夠被冠以“國家重大裝備”的項目本就不多，入圍條件極其嚴苛，即便如此，很多根本不具備條件的機構也在絞盡腦汁想要鉆進來。
像蕭望穹、李楓這樣受邀參會的更是鳳毛麟角。
出發前，各單位領導或許都用到了這幾個詞語：傾盡全力、傾其所有，力爭取得一席之地！
只要有了參與國家重大裝備研發這條厚重的履歷，那將是以后參與各項招標競爭最有力的殺手锏和壓艙石。
所以李總工、姬副所長即便因遲到被王主任排除在外，也要死皮賴臉地進來把水攪渾，看看能不能渾水摸魚。
陸天舒得意地看了看和他同樣身處外圈的各家單位，那些單位的負責人都朝他投來了羨艷的目光。
陸天舒喜不自勝地想道：“非常之時，得用非常手段，這算是突出重圍了。”
連續兩次踩著蕭望穹往上爬，他倒是毫無愧色。
“王主任，國家重大裝備研發可是戰略級的系統工程，事關國家安全、經濟發展和科技自強自立，最在意的就是保密。一個曾向外企泄露我方科技成果的人，我認為是不適合參與項目研發的。”李總工朝王主任鄭重說道。
“小蕭，你要不要解釋一下？”王主任沉思片刻，才開口道。
“我并沒有泄露過高精度機械臂的數據資料。”蕭望穹毫不猶豫地說道。
“有人看到你深夜進入了你女同學的房間。”陸天舒從容不迫地補上證據。
“哦……”會場眾人發出了意味深長的感嘆。
“你！”蕭望穹漲紅了臉。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人剝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毫無隱私和尊嚴。
“原來那晚你匆匆下班，是見那個女人去了。”蘇硯聲搖搖頭，輕聲說道，“望穹，你怎么能用我們的心血去交換春宵一刻呢？”
“我沒有！”蕭望穹額頭青筋暴起，憤怒地吼道，
“陸部長，你有他泄密的證據？”就在蕭望穹感到絕望、束手無策之時，王主任忽然冷冷地問道。
“這……”陸天舒從容的臉掠過一絲慌亂，額頭隱隱滲出細密的汗珠，變得有些坐立不安。
“有還是沒有？”王主任提高聲調，聲音中帶著一種碾壓式的威嚴。
“沒有。”陸天舒聲音低沉。
“捕風捉影的事，就不要妄傳！年輕人剛起步，路還長，別為了一己之私，狠心地折斷他們飛翔的翅膀，給別人套上莫須有的枷鎖！科技創新需要的是攜手共進，而不是單打獨斗、你死我活。”
王鼎天這話很重，基本給人和事定了調。
“是。”陸天舒低下頭，一臉的難堪。
“那就三個月！既然大家都摩拳擦掌、躍躍欲試，我就給大家三個月時間，在座的各位只要有想法，都可以嘗試。三個月后，帶著你們的成果，還是在這兒，一決高下！到時候，就是拿成果說話，而不是說些成人笑話。”王鼎天說完，有意無意地瞥了陸天舒一眼。
有人發出輕笑。
陸天舒滿臉通紅。
“那我們……”李總工和姬副所長趕緊上前一步，臉上全是謙恭。
“下不為例！”王鼎天淡淡地說道。
“感謝主任！我們一定牢記主任的教誨，珍惜主任給的機會……”李總工和姬副所長喜出望外。
王鼎天揮揮手，打斷他們的話：“好好準備吧。”
說完，王鼎天起身，大步流星地離開了會場。
見李總工和姬副所長柳暗花明，會場里頓時就是幾家歡樂幾家愁。
和他們關系遠的，本以為可以嶄露頭角了，誰知這兩尊大佛死里逃生又殺了回來，頓感前途渺茫；
和他們關系近的，立刻走上前去彈冠相慶，大哥吃肉我喝湯。
陸天舒有些落寞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完全沒料到自己精心準備的阻擊，不僅沒有消滅最強勁的對手，反而憑空多出了好多對手。
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小陸，怎么悶悶不樂？”
有人輕拍陸天舒的肩膀，這才讓他從郁悶中猛然驚覺。
他抬頭一看，李總工和姬副所長不知道什么時候走了過來，正笑盈盈地看著他。
陸天受寵若驚。
海城機械研究院雖然是機械研究領域的翹楚，但它僅在機械研發這一細分領域頗具聲望。
而中國機械37所雖然在研發方面略遜一籌，但它構建了從機械研發到生產的全產業鏈條，無論體量、聲譽、行業地位，都遠在海城機械研究院之上。
如今，機械制造都在朝著機械智造艱難轉型，最終將進化為機械造智，京城大數據研究中心作為研發機械大腦的地位就變得舉足重輕，已然成為了各家機械所爭相巴結的對象。
中國機械37所由于和京城大數據研究中心同處一地，有地利之便，所以合作一向緊密，而海城機械研究院則一直苦于找不到與京城大數據研究中心合作的機會。
又由于海城機械研究院與中國機械37所在某些領域存在競爭，所以一直少有往來，更別說合作。
沒想到陸天舒這次竟意外地與這兩家此前疏于往來的單位建立了鏈接，對海城機械研究院參與國家重大裝備研發大有裨益。
見兩位大佬同時示好，陸天舒的郁悶立刻一掃而空。
不過他臉上依然保持憂色：“看來王主任對我有些成見，唉，這次項目怕是與我們無緣了。出發前，院領導對我寄予厚望，由于我的口無遮攔……唉，我這回去該怎么交代啊。”
李總工和姬副所長相視一笑，說道：“我當什么事，就這事？小陸，其實，我們兩家單位早就想和你們合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