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臺外，寒風卷著零星的雪沫子，往人脖頸里鉆。
墨夜北追出來時，沈芝微正站在路邊，背影單薄得像一折就斷。他身上那件昂貴的手工定制西裝，在后臺和江澈的拉扯中起了幾道不甚雅觀的褶皺，此刻也顧不上了。
他幾步上前，氣息微喘，伸手就想去拉她的手腕。
“跟我回老宅，爺爺在等你。”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不容拒絕的慣性。
手還沒碰到，一道身影斜刺里插了進來，干脆利落地隔在兩人中間。
秦颯雙手插兜，下巴微揚，眼神跟看個什么臟東西似的上下掃了墨夜北一圈，“墨總，請注意社交距離，別動手動腳的。”
墨夜北的臉色沉了下來。
就在這時，一輛白色的保時捷無聲地滑到路邊，車燈在暗夜里劃出兩道明亮的光束。駕駛座上，秦凜沖著這邊抬了抬下巴。
沈芝微終于側過頭，精致的舞臺妝還沒卸，眼角的碎鉆在車燈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墨夜北，我們已經沒關系了。”她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什么情緒，“大過年的，我想和我自己的家人在一起。”
她頓了頓，視線越過他，仿佛在看什么笑話，“更何況，你母親，不是盼著我早點死么？我這要是上門，怕不是得讓她血壓飆升，年都過不好。”
陸沉工作室開業那天，姜文佩的針對，成功讓沈芝微產生了懷疑，讓沈思遠從姜文佩入手，把私人會所那件事查了個底朝天，主使者，果然是她，姜文佩。
她最近忙得腳不沾地，還沒騰出手來算這筆賬，墨夜北倒好，直接請她去老宅吃年夜飯？
這是讓她去給仇人拜年？
墨夜北喉結滾動，他當然知道沈芝微已經一清二楚，她那個弟弟是黑客A的秘密，他比誰都清楚。
他急忙掏出手機，劃開屏幕，將一份文件懟到她面前。屏幕的光映著他緊繃的下頜線。
“我替我母親的事向你道歉。爺爺已經把她趕出墨家了。”屏幕上，赫然是姜文佩的離婚協議和財產分割書。
他以為這算是一種交代，一種補償。
沈芝微的目光只在屏幕上停留了一秒，隨即，一聲極輕的嗤笑從唇邊溢出。
“道歉？”她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墨夜北，你是不是覺得，墨家不要的人，犯下的錯就可以一筆勾銷了？”
她太了解墨家那位老爺子了。
墨氏的聲譽高于一切。姜文佩被掃地出門，不是因為她買兇傷人，而是因為她這事兒辦得太蠢，丟了墨家的臉，損害了墨氏的聲譽。
跟她沈芝微受了多大委屈，沒有半點關系。
“你母親既然已經不是墨家人，那她做過的臟事，自然有外面的規矩來算。”沈芝微攏了攏大衣領口，隔絕了寒風，也隔絕了他。
“你那句輕飄飄的道歉，還是留著給你自己聽吧。”
她抬腳，徑直走向那輛保時捷。
“你趕緊回去吧，別讓老爺子一個人在家等著。”
話音落下，秦颯已經拉開車門，護著她坐了進去。
車門“砰”地一聲關上，像一記耳光，狠狠甩在墨夜北臉上。
白色的保時捷匯入車流，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墨夜北站在原地，手里還舉著那部亮著屏幕的手機。上面的離婚協議，此刻看來，像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外面的規矩？
她想做什么？
......
白色的保時捷匯入夜色，車內安靜得只剩下輪胎壓過路面的輕微聲響。
窗外的霓虹光影一幀幀劃過沈芝微的臉，卻暖不透她眼底的涼意。
“沈小姐，剛才墨總的臉色，跟吞了蒼蠅似的。”秦颯從后視鏡里瞥了一眼，沒忍住，樂了，“看著真解氣。”
沈芝微扯了扯嘴角，弧度很小，沒什么笑意，更多的是一種塵埃落定的疲憊。
開車的秦凜言簡意賅：“他不會罷休。”
“他罷不罷休，都跟我沒關系了。”沈芝微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
車子平穩地駛入小區，停在公寓樓下。
暖黃色的燈光從樓上自家的窗戶里透出來，像一盞歸航的燈。
沈芝微解開安全帶，對前排的兩人說：“上來一起吃年夜飯吧。”
秦颯嘿嘿一笑：“那敢情好，就等您這句話呢。可惜肆哥被他大哥奪命連環call給催回去了，不然他一個人能包圓吳媽的餃子。”
秦凜也難得地放松了些，點了點頭。
三人一起上樓，剛進家門，一股混合著餃子香和飯菜香的熱氣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從外面帶回的一身寒氣。
沈思遠穿著件連帽衛衣，外面居然還套著吳媽那件粉色小碎花的圍裙，鼻梁上架著的金絲眼鏡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霧。他手里端著一盤剛出鍋的餃子，白白胖胖，個個精神飽滿。
“姐？你們可算回來了。”
沈芝微看著他這身不倫不類的打扮，緊繃了一晚上的神經終于松了下來，忍不住調侃：“喲，我們家小天才黑客，什么時候改行當家庭煮夫了？”
沈思遠推了推眼鏡，一臉的理所當然：“吳媽說我在廚房礙事，命令我負責端盤子，這是我的工作服。”
吳媽系著圍裙，一手拿著湯勺，風風火火地從廚房里探出身來，“哎喲，可算回來了！快，都別站著，去洗手換衣服，準備開飯！”
她的嗓門洪亮，帶著一股子熱乎勁兒，瞬間就把屋子里的氣氛炒得更熱了。
“秦先生，秦小姐，千萬別客氣，就當自個兒家！”吳媽又叮囑了一句，這才縮回頭，廚房里很快又傳來鍋鏟碰撞的清脆聲響。
沈芝微看著這充滿煙火氣的一幕，那股子從墨夜北那里帶來的寒意，仿佛終于被這屋里的暖氣給徹底融化了。她招呼秦凜和秦颯隨便坐，自己則進了洗手間。
溫水拂過臉頰，鏡子里的女人卸下了精致的妝容，也卸下了一身的防備，眼底那抹揮之不去的疲憊淡了許多。
飯前，沈芝微從柜子里取出三支清香，點燃。
她領著沈思遠和吳媽，走到客廳一角供奉的牌位前。那是白奇山和白芷的。
裊裊青煙升起，帶著他們無聲的敬意與思念。
沈芝微垂眸，看著香頭那點明明滅滅的紅光，心中默念：外公，媽，新年安好。
飯桌上，菜肴豐盛，熱氣騰騰的餃子堆成了小山。
“來來來，都多吃點！”吳媽不停地往各人碗里夾菜，嘴里還念叨著，“尤其是小姐，你看你瘦的，風一吹都能刮跑了。”
沈思遠扶了扶眼鏡，夾起一個餃子，“吳媽，我姐這叫標準身材。您再喂下去，明年就得給她買加大碼的衣服了。”
“就你話多！”吳媽瞪了他一眼，但眼角眉梢全是笑意，“你個成天對著電腦的，更要多吃點補補腦子！”
秦颯被這家庭式的斗嘴逗得哈哈大笑，她舉起酒杯，站了起來，頗有幾分江湖兒女的豪氣：“我提一杯！祝我們沈小姐新的一年，小人退散，財源廣進！祝我們在座的各位，百毒不侵，萬事順意！干了！”
“干了！”沈思遠立刻響應。
連一向沉默寡言的秦凜，臉上也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端起杯子，一飲而盡。
窗外是零星的煙火，屋內是融融的暖光。沈芝微看著眼前這吵吵鬧鬧的一幕，端著酒杯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唇角在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時候，悄然揚起。
這才是家。
是她拼了命也要守護的家。
就在這氣氛最熱烈的時候——
叮咚——
門鈴聲毫無預兆地響起，尖銳又突兀，像一根針，瞬間刺破了滿屋的歡聲笑語。
笑聲戛然而止。
秦颯和秦凜的表情瞬間警惕起來。
沈思遠臉上的笑意也收斂了，看向自家姐姐。
大年三十的晚上，這個時間點，誰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