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南從沒有任何一刻，像現(xiàn)在這樣這么著急，也從沒有任何一刻，像今天一樣如此迫切的想要見到自己的愛人。
哪怕是在戰(zhàn)場的槍林彈雨之中，他也從沒有生出過任何恐懼。
但今天，接到那通電話開始，他承認(rèn)自己的心亂了！
盡管現(xiàn)在強(qiáng)迫自己冷靜了下來，可他忘不了那種直達(dá)靈魂深處的悸動和不安。
如果秦若白死了，他真的不知道該怎么面對接下來的生活！
那摯愛的人，永遠(yuǎn)只生活在記憶里，將是這后半生茍延殘喘的慰藉品。
他不愿意看到，更不愿意面對這樣的結(jié)果！
所以，哪怕雷聲很大，閃電很炸，雨點像是炮彈，風(fēng)聲像是猛獸，他也拼了命的向市局的方向奮力狂奔。
李向南身上的衣物早已濕透，緊緊貼著皮膚，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寒冷和不適。
他的頭發(fā)早已被雨水淋得凌亂不堪，一縷縷地貼在額頭上，還不時地有水珠順著發(fā)梢滴落，模糊了視線。
臉頰上，雨水和汗水交織在一起，順著下巴流淌，讓人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汗水。
身上的雨滴像棉被一般蓋在李向南的身上，猶如給他身上施加了萬鈞之力，導(dǎo)致自行車的鏈條在泥濘中發(fā)出“咔嚓咔嚓”的聲響，仿佛隨時都會因為承受不住這惡劣天氣的考驗而斷裂。
車輪濺起的水花四散飛濺，幾乎讓人無處躲避，只能任由它們打濕褲腿和鞋子。
每蹬一下腳踏，都顯得格外吃力，仿佛要對抗的不是自然的阻力，而是某種無形的枷鎖。
可即便是這樣，李向南也在咬牙向雙腿傾注著這一生最歇斯底里的力量。
他如此，他身后的一長串黑乎乎的人影也是如此。
黑夜悄然而至，早已將燕京城整個籠罩，厚重的雷云將這座城池死死困住。
似乎連老天爺，也對某些罪行勃發(fā)著滔天怒火。
“小李！走南池子大街！直接往南騎！”
崔興建就住在這條街附近，對南來北往的路徑很是熟悉，賣力的騎到李向南身后，張嘴大聲的喊道。
雨水潑進(jìn)他的嘴里，瞬間便滿的溢了出來。
“好！”李向南回了一聲，領(lǐng)著隊伍穿過沙灘北街往西直接鉆進(jìn)了南池子大街，拼命蹬著腳踏板。
尋常半個小時的路程，加上暴雨的天氣，竟也讓一行人二十分鐘就看到了市局公安的大門。
大樓里燈火通明，一盞盞暗黃色的鹵素?zé)艉盟坪谝估锏拿鳠?，讓所有人都不自覺的朝著那方向沖去。
簌簌簌！
門衛(wèi)的尚大爺還在傳達(dá)室里看報紙，瞧見外頭一個個黑影閃過鉆進(jìn)了院子，嘴里嚼著的茶葉差點全都噴了出來，奔出來一看，就見一個個淋成了落湯雞的人沖進(jìn)了院子，連自行車都來不及鎖，全都紛紛沖上了臺階。
“哎喲，啥人啊這是……”他把手邊的雨傘一提打開便沖了出去，一邊喊一邊想要阻攔。
“大爺！是我！我找若白！”
臺階盡頭，李向南回過頭叫住他，尚大爺在雨水里的腳步便是一頓。
“這么晚了……”尚大爺這一句話還沒喊完，上頭的一個個人影便不見了，就剩他孤零零的一個人站在雨中，愕然了一陣便也掉頭回去鉆進(jìn)了傳達(dá)室去了。
李向南飛速進(jìn)了樓，直接沖到二樓一大隊的辦公區(qū)，伸頭看了看辦公室，不覺訝異不已。
“人呢？”
身后跟進(jìn)來的楊衛(wèi)東奇怪了一句。
偌大的辦公室，竟然一個人都沒有！
“郭隊！”李向南跑進(jìn)辦公室里間，敲了敲門，扭開門鎖一探頭，心頭更是疑惑了，回頭朝外面站著的人群搖搖頭：“沒人！”
“那真是奇了怪了……”王德發(fā)撓撓頭，“我去找人問去！”
現(xiàn)在整個公安局全都空了，說明局里肯定發(fā)生了大事！
而且張?zhí)斐蛇@位局長肯定早就去了！
“老崔，最近的醫(yī)院在哪？”
李向南忽然喊了一聲。
眾人剛要去找人的腳步忽然一頓，立即明白過來他的用意。
“燕京醫(yī)院！”崔興建不假思索的回答。
眾人相互間看一眼，接著十分有默契的朝外跑去。
李向南又喊道：“胖子，衛(wèi)東，去樓里再找找看，有沒有其他人了！我去問問尚大爺！”
瞧見兩人一左一右?guī)е朔稚㈤_，他趕緊下了樓，顧不得身上的濕濘，直接穿過雨幕湊到了傳達(dá)室窗口邊，喊道：“大爺，若白他們隊今天沒回來？”
“那我就不清楚了！白天倒是有幾輛車回來，不過也是匆匆走了，我到八點還要上去檢查一下，要是沒人就關(guān)燈了……”
李向南回頭看了一眼院子，知道即便是他們公安辦案回來，應(yīng)該也都是開車直接進(jìn)來在院子里下車了，老大爺確實不太可能知曉每一個人的動態(tài)。
“今天有人受傷沒？”他又連忙問道。
“受傷？誰??？”尚大爺一驚，趕忙站了起來，驚訝道：“李顧問，啥時候的事兒？”
“我也不知道，吃飯的時候我接到個電話……”
“小李，去二院！”
李向南這話還沒說完，王德發(fā)便匆匆的沖下了臺階。
“人在二院！”楊衛(wèi)東也慌忙的喊了一聲，臉上的神情很是急迫。
“哎喲！出啥事兒了喂！”尚大爺都被嚇得嗓子尖細(xì)了。
李向南扭頭一瞧，瞧見臺階上站了個孤零零的公安，他沖進(jìn)雨幕，王德發(fā)就把自行車推給了他。
“路上說！”
李向南也只好跨上車，火急火燎的往西騎去，走了一段路，天上的雨勢稍歇，便忙問道：“到底怎么回事？”
“整個市局，就剩下停尸房還有個職工！他說下午收了具尸體，他都來不及細(xì)問，許多人都匆匆去了二院！”
王德發(fā)解釋著，不過這時還是看了一眼李向南，小聲道：“他也說……”
“說啥？”李向南扭頭皺了皺眉。
“他提了一嘴，隊里確實有人受了重傷，送搶救室去了！”
李向南車把上的手忽然一顫，淚旋即便墜在了雨中。
一路向西，他已然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混沌著抵達(dá)的。
跟同伴們一處處問過去，終于問到了重癥傷員的搶救室。
看到那間亮著燈的手術(shù)室，李向南第一次感覺到了那些害怕生死的家屬是什么樣的心情。
他一寸一寸的挪動著步子，五十米的走廊愣像是走完了一生。
愛妻秦若白的音容笑貌像是棱鏡一般閃爍在腦海里，一幀一幀的播放著。
“李向南，我有點開始想你了！”
“李向南，我等你回來娶我！”
“李向南，我們終于結(jié)婚了！”
“李向南！我要給你生個孩子！不，是最起碼兩個，這樣我們老了，他們遇到事情還能商量一下！”
一句句發(fā)自肺腑的話在靈魂里震蕩，激得李向南整個神魂都在歇斯底里的顫抖，痛徹心扉。
他邁步貼近手術(shù)室，一個個蹲著的人影緩緩起身。
他將腦袋抵在了手術(shù)的玻璃上，幾乎站立不住。
“向南，你哭什么？”
一道嬌弱疲憊的聲音陡然響起。
李向南渾身一震，看向旁邊矮凳旁，接著汗毛差點倒豎起來，驚喜的撲過去。
“若白，我以為你……我以為你……”
他抓著愛妻的手，才感覺到那雙手直到此刻還在顫抖。
“向南，我……我，我殺了人！”
“殺得好！”
“……”
“啥玩意兒？”李向南忽然往后蕩開身子，一臉吃驚的看著驚魂未定的嬌妻，“你殺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