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看來，大明天子最值得贊頌的功績，便是將漢人失去多年的故土，重新納入漢家的統治之下！”
陳述目光堅定，繼續說道，“自宋朝起，北方人就一直處于異族的管理之中，不說那些太過靠北的地方，就拿陛下的出生地鳳陽來說，王保保難道真把自己當成漢家兒郎了嗎？
事實上，在這過去的數百年間，北方人一直被灌輸他們與南方人有區別的觀念。
陛下雖然統治了南北的大好河山，但未必能真正安撫北方的人心，北元余孽的存在，便是最好的例證。
君王之道，講究平衡，如今南強北弱，長此以往，遲早會成為帝國的巨大隱患啊！
老爺子，去年朝鮮使臣來朝貢，您可有印象？”
皇帝默默地點了點頭，陳述這一番振聾發聵的話語，早已將朱家父子三人深深地震懾住。
平日里，陳述這家伙最擅長的就是一副悠然擺爛的模樣，今日卻難得談興正濃，皇帝此刻只恨不得他能再多說一些。
“市井間都在傳聞，朝鮮的使者一路從北方南下，留下一句話。”
陳述故意停頓了一下，吊足了眾人的胃口。
“什么話？”
皇帝忍不住急切地問道。
“大明朝，南方如人間天堂，北方如荒野鬼蜮！”
陳述緩緩吐出這句話，讓老朱頓時沉默下來。
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其實老朱又何嘗不想開發北方呢，只是大明朝如今實在是窮困潦倒，他能勉強維持住當前的局面，就已經實屬不易了。
對于北方，并非他不想顧及，實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但陳述有一點確實說得沒錯，就如同南北榜一事中陳述所提到的公平，朝廷的政策，確實應該向北方傾斜。
陳述見老爺子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便不再言語，而是悠然自得地慢慢品著茶。
他心里明白，自己一口氣說了這么多皇帝的不足，老爺子可能一時半會兒難以接受。
而且說實話，他提及南北之患，并非是要一味地指責老朱。
老朱有老朱的難處，他又怎會不明白呢？
但事實上，整個大明朝一直到永樂皇帝朱棣登基后，才算是真正開始著力解決南北問題。
開運河、遷徙人口，而且朱棣以身作則，將國都遷到北方，所謂“天子守國門”，此后大明的皇帝不管愿不愿意，都被朱棣的這一舉措所影響。
洪武朝雖然當下做不到這些，但努力嘗試一下，總是好的。
陳述心里清楚，如今有青霉素的存在，估計朱棣是當不成皇帝了。
“那你有什么想法？”
皇帝的語氣已經從一開始的不服氣，轉變為虛心向陳述請教，“可以解決北方的問題嗎？”
“政策傾斜，人口遷徙！”
陳述放下茶杯，神情嚴肅地說道，“鼓勵百姓開荒，并且給予相應的政策扶持。
有番薯和土豆這兩種高產作物在，洪武朝的糧食問題暫時可以得到一定程度的緩解。
不過，想要恢復北方的人口，這需要大量的時間。
而且，這其中可能還涉及到重新開挖運河，開通漕運……”
陳述每說一項，老朱的臉色就不由自主地白了一分。
原因再簡單不過，沒錢??！
一文錢難倒英雄漢，如今這沒錢的困境，同樣也能難倒堂堂的皇帝。
“當然咯，最直截了當的法子，那非遷都莫屬??！”
“噗！”
朱標與朱英聽聞此言，口中正含著的茶水瞬間噴射而出，二人皆是一副瞠目結舌的模樣，仿佛聽到了什么驚世駭俗之語。
心想，陳述啊陳述，你可真是膽大包天，啥話都敢往外冒！
“哈哈，開個玩笑，開個玩笑！”
陳述也意識到方才那話實在是過于大膽，近乎大逆不道，趕忙笑著將話收回。
然而，他這一番話語留下來的余韻，已然足夠皇帝陛下好好琢磨上一陣子了。
“老夫這就回宮，向皇帝陛下如實稟報此事！”
“你小子，就老老實實待在這兒，回頭派人去河北實地考察一番！”
皇帝此刻當真有些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來，說走就走。
陳述的那番話，簡直像一把火，把皇帝的心燒得火熱，就連那原本愛不釋手的千里鏡，此刻在他眼中也瞬間失了顏色。
朱標和朱英見皇帝起身離開，趕忙也跟著站起身來。
朱英臨走前還不忘留下一句，讓陳述日后多親近走動，便急急忙忙追著皇帝去了。
皇帝一路馬不停蹄地趕回皇宮，剛一進宮，就徑直沖進書房，開始翻箱倒柜起來。
“父皇，您這是在找什么呢？”
“把之前那些大臣呈給朕的奏本，統統都給朕拿過來！”
“朕只要北方的奏本，一個都不許落下！”
皇帝下令讓人將歷年北方官員呈遞的奏折一一呈上，然后便坐在桌前，逐篇仔細翻看。
看著看著，皇帝的神情愈發凝重，沉默不語。
其實，以前北方官員的奏折中，并非沒有提及北方的艱難困苦。
只是當時皇帝絞盡腦汁，也實在想不出什么妥善的解決辦法，無奈之下，只能暫且擱置一旁。
可今日聽陳述這么一說，皇帝頓時恍然大悟，意識到南北之間的彌合，絕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那張南北榜，不過只是個開端罷了。
“自南宋之后，北方大地便落入異族之手，直至朕推翻元朝，這些地方才重新回到漢家天子的掌控之下！”
“但這長達數百年的隔閡，又豈是區區一個南北榜就能輕易化解的！”
“這可是一項宏偉浩大的工程啊，標兒！”
“這關乎百年的偉大功業，需得你我父子二人齊心協力，方能完成！”
朱標這才明白皇帝匆匆回宮尋找奏本的用意所在。
他將陳述的話聽得真切，心中也深知北方的實際狀況。
身為太子，他對北方的困境再清楚不過，陳述所提出的問題，的確是大明王朝的心腹大患。
可是，又能有什么辦法呢？
朝廷的財政已然捉襟見肘，國庫空虛，就算想要在政策上向北方傾斜，又能傾斜多少呢？
洪武年間，大明王朝并不太平，不僅僅是漠北地區戰事不斷，實際上，在四面八方，都有著或大或小的戰事。
云貴高原、吐蕃、新疆……戰火在大明的土地上從未停歇，而且也不能停歇。
這個剛剛建立的新生王朝，周圍強敵環伺，各方勢力都在暗中窺視，局勢可謂是你死我亡，異常嚴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