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家丫頭剛一坐下，無需刻意傾聽，就發(fā)現(xiàn)今天酒樓里眾人談論的全是上元縣的事。
她心中不禁泛起一絲疑慮，這消息傳播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些吧？
她下意識地望向陳述，卻見陳述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樣，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徐妙云隱約覺得，此事定有蹊蹺。
“你們聽說了嗎，揚州府的黃員外自殺了？”
又一則消息在茶樓里傳開。
“怎么回事？”
眾人紛紛好奇地追問。
“還不是看糧食有利可圖，借了高額利息錢高價壓糧唄，這些人啊，根本不是個玩意兒，呸，發(fā)國難財！”
“結果皇上運了一批糧食到揚州，揚州糧價瞬間崩了，這位黃員外還不起利息，又被債主百般欺辱，一時想不開就……”
“活該！”
“活該！”
眾人紛紛唾棄。
“聽說蘇州府有些鄉(xiāng)紳，也開始放糧了……”
剛還在討論糧食本身，轉(zhuǎn)眼間，茶館里又逐漸出現(xiàn)某某地糧價崩潰，還有人自殺的消息。
一時間，徐妙云也被這紛繁復雜的消息弄得云里霧里，根本分不清到底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你猜得沒錯，這幾天，我主要做的工作之一，就是買通一些潑皮無賴，讓他們四處散布消息。”
陳述見徐家丫頭老是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自己，輕輕一笑，而后附在徐妙云耳邊，悄聲說道。
那溫熱的氣息，輕輕拂過徐妙云的耳畔，如同微風輕吻湖面，泛起層層漣漪，讓徐家千金從脖子到臉，瞬間一片通紅。
然而，陳述接下來的話語，卻更是讓她驚得瞪大了雙眼。
“那些人說的，都是假的？”
徐妙云難以置信地問道。
“十假一真，九真一假都有！”
陳述見徐妙云滿臉困惑，耐心解釋道，“我以前跟你們講過，這場沒有硝煙的戰(zhàn)爭，關鍵之處在于誰對未來失去信心！
倘若那些鄉(xiāng)紳篤定糧價不會下跌，他們自然不會輕易拋售手中的糧食。
所以，要讓他們動搖，首先就得有個他們不熟悉，但確實存在的東西，番薯和土豆的作用便體現(xiàn)在這里。
皇帝拉著百官去地里走了一遭，宣稱番薯能畝產(chǎn)五千斤，這事兒當然可以做到。
這個事實，足以嚴重打擊那些與鄉(xiāng)紳勾結的勛貴，讓他們也覺得朝廷打壓糧價勢在必行，大有可為！
這便是第一層信息差，他們知曉番薯的神奇，卻不知咱們手中的番薯根本數(shù)量有限！
皇帝和朱兄那邊放出去的番薯，最多只能影響幾個小地方的糧價，其余的大多都是迷惑人的手段！”
“可是，難道朝中的貴人不會識破這其中的玄機？”
徐妙云仍是疑惑不解。
“會，但這并不礙事。
有朝廷從中遮掩，那些貴人根本窺探不到全貌。
而那些跟風的鄉(xiāng)紳們，比起那些貴人，更是差得遠了！
這一層層下去，每個人掌握的信息都存在差異。
只要我把謠言散播出去，雖騙不了所有人，但總能騙過一部分人。
只要有一部分人承受不住壓力，崩潰拋售糧食，那市場上的糧食就會增多，糧價自然而然就會降下來。
只要到時候我再稍加引導，將這種局面歸結到朝廷頭上，那些本來還想硬撐著的糧商，也會開始放糧。
如此一來，他們共同構筑的堤壩，便會瞬間決堤！”
徐妙云這次總算聽明白了，陳述壓根兒不在乎這些謠言能不能讓所有人都深信不疑，他只需要讓一部分人相信就行。
在災年囤糧，然后用暴利盤剝百姓，本就是那些傳承了百十年的地主家族慣常做的勾當。
也許這次情況稍有不同，因為朝廷里的貴人也隱約參與其中，妄圖獲取更大的暴利。
然而，這些人并非鐵板一塊，他們獲取信息的渠道各不相同。
正所謂三人成虎，陳述巧妙地利用皇帝造成的事實，再摻雜大量的謠言，去擾亂那些小地主的判斷。
只要這些小地主承受不住壓力，率先崩潰拋售糧食，糧食價格就會下降。
那些大地主和勛貴們，還敢不敢像上次那樣，去收購小地主的存貨呢？
要是他們敢，就得去找更多的錢來收購市場上的糧食，以維持價格。
倘若他們選擇放任不管，那所有地主鄉(xiāng)紳共同構建起來的價格大壩，必將轟然倒塌。
“你看你身后的那兩個富商，就是松江的糧商！”
陳述低聲提醒道。
徐妙云下意識地回頭，果然看見兩個商人一臉憂心忡忡的樣子，正忙著結賬，而后匆匆離開茶館。
二人喝罷茶，慢悠悠地下樓。
徐家丫頭驚訝地發(fā)現(xiàn)，一家許久未曾開門營業(yè)的糧商，此刻竟然敞開了大門。
這些細微的變化，無一不在印證著陳述的話——人們的信心，正在悄然發(fā)生變化。
第二日，晨光熹微，金色的光輝如紗幔般輕柔地灑落在皇宮的琉璃瓦上，映出一片絢爛。
“父皇，松江府那實力雄厚的地方大族宋家，慷慨放糧三千斤！”
皇子匆忙踏入殿內(nèi)，語氣中帶著一絲興奮與急切。
“父皇，蘇州府那邊的情形也有新變化，糧價竟一下子跌落了一兩銀子！”
又一位皇子緊接著稟報道。
時光悄然流轉(zhuǎn)，來到了第三日。
“父皇，蘇州沈家此次大放豪舉，放糧五萬石，蘇州糧價更是跌破至十兩銀子！”
皇子的聲音在宮殿中回蕩，語氣中滿是驚嘆。
第四日，同樣的場景依舊在繼續(xù)。
“父皇……”那熟悉的聲音再次響起，不斷匯報著各地糧食的動態(tài)。
應天府內(nèi)，這位朱家皇帝每日都如臨大敵般緊盯著檢校從四面八方快馬加鞭送來的糧價情報，神情專注，眉頭時而緊皺。
終于，在第五天，陽光穿透云層，灑下溫暖的光芒。
劉伯溫不負眾望，幾乎將所有的番薯送入了松江府。
剎那間，松江糧價如崩塌的高山，一瀉千里。
以松江府為中心，那些源源不斷流出的糧食，如同洶涌的洪流，直接沖破了其他地方看似堅固的壁壘。
那些平日里威風八面的士紳們，此刻眼睜睜看著局勢朝著無法挽回的方向發(fā)展，大勢已去，只能無奈地盡快將囤糧拋售。
然而，他們之中不少人當初可是以高價購進糧食的，尤其是那些家底雄厚的大戶，想要出手談何容易。
在沈家放糧之后，整個糧商群體，猶如陷入寒冬，哀鴻遍野，一片凄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