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徐妙云簡單交談片刻后，徐妙云便告辭離去。
劉伯溫輾轉反側，難以入眠，索性起身，踱步至陳述的書桌前，隨意翻看著桌上的物件。
先是看到徐家丫頭的青霉素計劃，接著又瞧見徐達的還款計劃書。
劉伯溫仔細查看上面的內容，微微點頭，覺得陳述所定的分成方案還算公平合理。
他繼續翻找，竟翻出一份名為《紅樓》的手稿。
原來，陳述答應了朱寧兒，要為她續寫《紅樓夢》的下半部。
由于他未曾看過之前送出去的版本，不知該從何處著手續寫，于是干脆將整部《紅樓夢》都默寫了出來。
劉伯溫翻開《紅樓》，瞬間被陳述的文筆深深震撼。
在朱寧兒眼中，這部《紅樓夢》或許不過是大觀園里男男女女之間的愛恨情仇。
但在劉伯溫這里，通過賈府的興衰沉浮，他仿佛看透了世間諸多事理。
他不由自主地沉浸其中，簡單翻閱幾頁后，便再也難以放下。
待他看完大半本《紅樓》時，才驚覺已然到了半夜三更。
盡管年事已高，可劉伯溫此刻卻毫無困意。
陳述的書房，仿佛一座藏滿寶藏的神秘之地，每一樣東西都讓他充滿驚奇。
然而，當真正翻到陳述的筆記時，劉伯溫才被徹底震驚到。
筆記里，記錄著陳述對近期所獲的思索與回憶，還有對自身想法的梳理。
其中，就提到了朱木與他的問答。
劉伯溫剛從徐妙云那里得知，朱木便是朱標。
朱標與陳述之間的對話，著實讓劉伯溫頭皮發麻。
“原來削減宗室開支、提高官員俸祿，這些竟然都出自他之手？”
劉伯溫不禁喃喃自語。
“老夫就說，皇帝怎么會無緣無故親自推翻自己定下的決策！”
“算學……難道真的有那么重要？”
陳述記錄的內容較為零碎，劉伯溫需要從不同的片段中，努力拼接還原出完整的事實。
可即便只是這些零碎內容，已然足夠讓劉伯溫大為震撼。
關于宗室開支，陳述僅通過一道算學題，就能推斷出此乃可能導致國家滅亡的策略，這般天才般的行為，讓劉伯溫忍不住拍案叫好。
他自認為也算聰明之人，卻從未想過這政策背后隱藏著何種弊端。
不然以他的性格，肯定會去找皇帝理論一番。
“我不如他，至少在算學方面是如此！”
在這夜深人靜的時刻，劉伯溫坦誠地剖析著自己的內心。
緊接著，當看到關于官員俸祿和人性之道的總結時，劉伯溫心中掀起的波瀾，比看到削減宗室法案時更為強烈。
“以商人之道，洞悉人性之惡，進而推演帝王心術！”
“若僅僅只看到官員的辛苦，以此去勸說皇帝，不過是小打小鬧的旁門左道！”
“可若能曉以利害，毫不留情地痛斥皇帝在帝王術上的幼稚，想必皇帝也只能心服口服！”
“這孩子的天賦簡直高得可怕，倘若他自幼研讀圣賢書，未來必定會成為一位德高望重的大儒！”
劉伯溫越看越心驚，對陳述的評價又不由自主地高了幾分。
倘若此前聽聞有人勸說皇帝提高官員俸祿，劉伯溫定會嗤之以鼻。
畢竟，那位天子對官員的戒心，他心里再清楚不過。
深宮中的那位皇帝，是位好皇帝，但絕不是個好上司。
由于童年的特殊經歷，對于官員過得好不好，這位皇帝實際上并不怎么關心。
然而，陳述卻能改變皇帝的想法，靠的并非虛偽的仁慈，而是巧妙地曉以利益。
當皇帝意識到，是自己將手下官員逼到了對立面，為了節省一點開支，卻給帝國的統治增添了更大的成本時，這才恍然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并且比其他人更加努力地去糾正這個錯誤。
李善長等人對此激烈的反應，便是最好的證明。
“老夫，不如他！”
劉伯溫第二次說出同樣的話，此時他的心氣，又弱了幾分，只能無奈地唉聲嘆氣。
“士農工商”，他曾經打心底里看不起商人，可如今，這個商人卻比他這個在廟堂中摸爬滾打多年的人，看得更加透徹。
陳述不僅能看透局勢，還能改變皇帝的意志，而這，是他這個自詡有經天緯地之才的人，一輩子都未能做到的事。
劉伯溫的手微微顫抖著，他緩緩翻開筆記的最后一頁。
剎那間，劉伯溫臉色驟變，直接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開中法！
這也是他提出來的？”
劉伯溫記得，在他被陳述潑黑狗血的那天，皇帝頒布了震驚朝廷的開中法。
即便那時他已從朝中退職，依然密切關注著這一重大改革。
在劉伯溫看來，開中法絕對是能夠改變大明未來走向的關鍵政策。
可這樣的政策，竟然出自一個商人之手？
他在廟堂多年，對于他們這些讀圣賢書，一心企圖改變世界的士子而言，能夠在史書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是劉伯溫夢寐以求的事情。
當發現自己窮盡一生都未能做到的事，卻被陳述輕易做到時，劉伯溫一下子癱倒在座位上，久久無法平靜。
“老夫，不如他！”
這是劉伯溫第三次說出這句話，話音隨著被烏云逐漸籠罩的月兒，慢慢沉寂下來。
第二日清晨，陳述看著一大早就跑來他家蹭早點的朱標，不禁一陣無語。
心里想著，這家伙最近來自己家也太頻繁了吧。
“朱兄，您這是閑得慌，沒啥事兒可做嗎？”
陳述忍不住帶著幾分調侃詢問道。
只見朱標一臉理所當然地回應起來：“聽陳兄您的建議，我最近一直告病在家，過著韜光養晦的日子呢，就像那裝孫子一般低調務農！”
其實啊，朱標心里頭藏著大大的好奇，父皇之前說劉伯溫被打斷了心氣，他實在想瞧瞧，曾經那個智謀超群的劉伯溫如今究竟是何種模樣。
“妙云，勞煩你去將劉五請過來吧！”
陳述對這位好友有些無奈，轉頭便吩咐起一旁的徐妙云。
“無需麻煩，老夫已然在此，靜候主子發落！”
劉伯溫那略帶滄桑的聲音，悠悠然從涼亭之外傳來。
“主子？”
朱標聽到這兩個字，頓時渾身汗毛一炸，如同被電流擊中一般。
他瞪大了雙眼，滿是驚駭地看著劉伯溫，簡直不敢相信，這話竟能從誠意伯劉伯溫口中說出。
此時映入眾人眼簾的劉伯溫，臉上倒是一副風輕云淡的神情，只是因為熬夜看書的緣故，兩眼通紅如兔眼一般，除此之外，倒也瞧不出有什么明顯的異樣。
可，這畢竟是劉伯溫啊！
那個在朝堂上指點江山、智慧卓絕的劉伯溫。
他真的如父皇所說，被陳述給打散了精氣神？
而且朱標敏銳地察覺到，劉伯溫看向自己的時候，眼中絲毫沒有昨日所表露出來的愧疚之意。
“你叫我主子？”
陳述對劉伯溫這突如其來的態度轉變，也是饒有興致。
劉伯溫緩緩點頭，不緊不慢地說道：“昨天聽妙云姑娘提及了一番，老夫心里頭便已明白自己如今的處境。
實不相瞞，目前我的狀況比徐三還要糟糕，所欠的本金，老夫實在是還不上啊！”
他微微頓了頓，長嘆一口氣，接著道：“我思來想去一整晚，除了賣身為奴，似乎也別無他法了！”
陳述聽聞，氣得忍不住笑出聲來，心中暗忖：這特娘的，活脫脫一個標準的老賴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