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邊響了很久才接。
“高陽？”一個蒼老的聲音。
“老陳，是我。”
老陳在那邊笑了笑。
“你小子，又遇上事了？”
高陽把事情說了。
老陳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質檢局那邊，我認識一個人。姓孫，副局長。以前跟我共過事。”
高陽沒說話。
老陳說：“我給他打個電話。但高陽，這種事情，不是打一個電話就能解決的。背后的人，你清楚是誰嗎？”
高陽沉默了幾秒。
“大概清楚。”
老陳嘆了口氣。
“那你自已小心。我給你問問，但別指望太多。”
掛了電話，高陽站在窗前，看著外面。
太陽開始往下落了。那根煙囪的影子拖得越來越長，慢慢爬過車間，爬過倉庫，爬到廠門口。
他點了支煙，慢慢抽著。
第二天上午，省質檢局的人又來了。
這回不是兩個人，是五個人。領頭的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姓吳，自稱是質檢局的處長。他拿著文件夾，站在車間門口，臉色嚴肅。
“高主任，我們接到舉報，你們廠的產品存在嚴重質量問題。昨天的抽樣檢測結果出來了，有三項指標不合格。”
他把文件夾遞過來。
高陽接過去，翻了翻。
檢測報告寫得有鼻子有眼。某某指標超標，某某參數不合格，某某項不符合國家標準。每一項都蓋著質檢章，簽著檢測員的名字。
他把報告還給吳處長。
“吳處長，我們廠有自已的檢測記錄。從原材料進廠到成品出廠，每一個環節都有數據。你們的檢測結果，和我們自已的記錄對不上。”
吳處長的臉色變了變。
“高主任，你這是什么意思？懷疑我們造假？”
高陽看著他。
“不是懷疑。是事實不符。”
吳處長的臉漲紅了。
“高主任，你是市長出身，懂得規矩。質檢局的檢測結果，是有法律效力的。你們要是不服，可以申請復檢。但在復檢結果出來之前，必須停產整頓。”
車間里安靜下來。
工人們都停了手里的活，看著這邊。
高陽沒說話。
他走到那臺老樣機旁邊，手搭在機身上。
機器還在轉。
嗡嗡嗡。
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
“吳處長，我可以停產。但我有個條件。”
吳處長愣了一下。
“什么條件？”
“復檢的時候，請第三方機構參與。省機械研究院，或者省工業大學。他們出的報告，我信。”
吳處長的臉色變了。
他沉默了幾秒，冷笑了一聲。
“高主任，你這是不信任我們質檢局？”
高陽看著他。
“吳處長，你我都知道，這事背后是怎么回事。我不為難你，你也別為難我。找個第三方，大家都清白。”
吳處長站在那里，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他身后那幾個人，互相看看，都不說話。
過了很久，吳處長開口。
“高主任，這事我做不了主。我回去匯報。”
他轉身走了。
那幾個人也跟著走了。
車間里安靜了幾秒，然后炸了鍋。
“高主任，您太硬氣了！”
“讓他們查！咱們不怕！”
“對！咱們有數據，怕什么？”
高陽擺擺手。
“都回去干活。”
他走到車間門口，看著那幾輛車開遠。
李想拄著拐杖走過來。
“高主任，他們能答應嗎？”
高陽沒說話。
他看著那條空蕩蕩的路。
“不知道。”
李想沉默了一會兒。
“那咱們……”
“等。”高陽說，“等著看他們下一步。”
那天晚上，高陽一個人在辦公室待到很晚。
他把所有檢測數據又翻了一遍，一項一項核對。沒問題，都合格。
他又把那份質檢局的檢測報告翻出來，一項一項對比。那些所謂不合格的指標，和他們自已的數據對不上。
有的差一點，有的差很多。
他點了支煙，靠在椅子上。
這事太明顯了。明擺著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問題是，誰？
方文濤？周建國？還是省里那位？
他想起老陳的話：背后的人，你清楚是誰嗎？
清楚。但他不能說。
煙抽完了，他又點上一支。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照在那根煙囪上，照在那些車間上，照在這座他待了二十多年的城市上。
他忽然想起林靜。
她走了快兩年了。
要是她在，肯定會說：“你又熬這么晚，不要命了？”
他笑了笑。
命還是要的。
但這廠子，也得要。
第二天下午，鄭明遠的電話來了。
“查到了。”
高陽握著手機，沒說話。
鄭明遠說：“質檢局那個吳處長，上周跟周建國吃過飯。在江州大酒店，包廂里待了兩個多小時。”
周建國。
果然是他。
“還有，”鄭明遠壓低聲音，“那個舉報信，是從江州寄出去的。寄信人的地址，是周建國兒子開的公司。”
高陽的手緊了一下。
“證據確鑿嗎？”
“信是復印件，地址是真的。”鄭明遠頓了頓，“高陽，你要是想動，可以動了。”
高陽沉默了幾秒。
“再等等。”
鄭明遠愣了一下。
“等什么？”
高陽看著窗外那根煙囪。
“等他們把戲演完。”
掛了電話，他站起來，走到車間。
機器還在轉。工人們都在干活。小張正趴在一臺機床上調參數，臉都快貼上去了。
他走過去，站在小張旁邊。
小張抬起頭。
“高主任？”
高陽看著他。
“小張，你愿不愿意幫我辦件事？”
小張愣了一下。
“什么事？”
高陽從口袋里掏出一個U盤。
“這里面有咱們廠的所有檢測數據。你拿回去，存好。萬一哪天我出事了，這些東西，交給該交的人。”
小張的臉白了。
“高主任，您說什么呢？您怎么會出事？”
高陽拍拍他的肩。
“沒事，就是以防萬一。”
他把U盤塞到小張手里。
小張握著那個U盤，手有點抖。
“高主任……”
高陽已經轉身走了。
三天后，省質檢局的人又來了。
這回吳處長沒來，來的是個更年輕的人，姓劉，自稱是局長的秘書。他態度很好，說話很客氣。
“高主任，關于你們廠的復檢，局里研究過了。同意請第三方機構參與。省機械研究院那邊，我們已經聯系好了。明天就來人抽樣。”
高陽看著他。
“劉秘書，省機械研究院的人，你們定的？”
劉秘書的笑容頓了一下。
“這個……是局里統一協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