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在座的人。
“他們有老婆孩子,有父母老人,有房貸要還,有孩子要養。廠子關了,他們怎么辦?社保能發幾年?低保夠不夠吃飯?”
有人咳嗽了一聲。
高陽繼續說:“我不是說困難廠都要保。保不了的,該關還得關。但關之前,要想好那些人往哪兒去。培訓、轉崗、再就業,這些事,得有人管。”
他停了停。
“我的意思是,規劃里不能只有數字,還得有人。”
會場里很安靜。
李副省長看著他,點了點頭。
“說得好。坐下吧。”
高陽坐下。
會議繼續。
但后面討論的方向,悄悄變了。開始有人提工人的事,提安置的事,提培訓的事。
高陽聽著,沒再說話。
散會之后,李副省長讓人叫他去辦公室。
李副省長坐在辦公桌后面,示意他坐下。
“小高同志,今天會上說的那些話,是你自已想出來的?”
高陽說:“是。”
李副省長看著他。
“你在基層待過?”
高陽說:“待過。青州,三年。”
李副省長點點頭。
“怪不得。”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我在部里的時候,也經常下去調研。但下去的時間短,看的不深。你說的那些工人,我見過,但不熟。”
他轉過身。
“小高同志,你以后要多寫。把看見的、聽見的、想的,都寫下來。寫完了,報給我。”
高陽說:“好。”
那之后,他寫了很多東西。調研報告、情況反映、政策建議,一篇一篇,往上遞。
有些被采納了,有些石沉大海。但他不管,繼續寫。
因為他知道,那些工人,不會寫。
他們只會干活。
那年冬天,周明又來電話了。
不是報喜,是報喪。
“小高,王德厚走了。”
高陽愣了一下。
王德厚,那個在食堂里說“這廠子比我兒子還親”的老頭。
“什么時候?”
周明說:“前天。睡過去的,沒受罪。”
高陽沉默了一會兒。
“周廠長,替我送個花圈。”
周明說:“已經送了。寫上你的名字。”
高陽說:“好。”
掛了電話,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窗外,天灰蒙蒙的,要下雪的樣子。
他想起那個老頭,一個人坐在角落里吃飯的樣子。
想起他說那句話時,渾濁的眼睛里,有一點光。
那光,滅了。
那年春節,高陽回了一趟青州。
不是公事,是私事。他想去看看那個廠,看看那些人。
廠里還在放假,車間里安安靜靜的。只有那根煙囪還立著,冒著淡淡的煙。
他在廠里轉了一圈,最后站在那根煙囪下面。
周明來了。
“小高,你怎么來了?”
高陽說:“路過,看看。”
周明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根煙囪。
“王德厚就埋在后山。你要不要去看看?”
高陽點點頭。
兩人往后山走。
山上有一片墓地,埋的都是廠里的老人。王德厚的墳在最里面,新立的碑,上面寫著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高陽站在墳前,鞠了一躬。
周明在旁邊說:“老王這輩子,就干了一件事——在這個廠里,干了四十三年。”
高陽沒說話。
站了一會兒,他轉過身。
“走吧。”
下山的時候,他問周明:“周廠長,您還能干幾年?”
周明想了想。
“再干個三五年吧。干不動了,就退。”
高陽說:“退了以后,想去哪兒?”
周明笑了。
“去哪兒?就在這兒。看著這個廠。”
他看著那根煙囪。
“死了,也埋這兒。跟老王他們一起。”
高陽沒說話。
他知道,這是真的。
那年春天,省里成立了一個新的機構——工業結構調整辦公室。高陽被調過去,當了副主任。
說是副主任,其實就是干活的。天天跑基層,天天看廠子,天天寫報告。
有時候累得不行,想歇歇。但一想起那些工人,那些機器,那些煙囪,就又爬起來繼續跑。
那年夏天,他去了一趟江北。
幾年前他來的時候,那些廠剛恢復生產。現在再來,已經大變樣了。
化肥廠門口排著長隊,都是來拉化肥的。農機廠里機器轟轟響,工人忙得滿頭大汗。還有幾個新廠,是他上次來沒見過。
經委主任還是那個人,看見他,熱情得不得了。
“高處長,您可來了!您看看,咱們江北現在咋樣?”
高陽跟著他轉了一天。
晚上吃飯的時候,經委主任喝多了,拉著他的手說:“高處長,當年要不是您那篇報告,咱們江北哪有今天?”
高陽說:“不是我。是你們自已。”
經委主任搖搖頭。
“您別謙虛。那篇報告,省里領導看了,才給的錢。沒錢,啥也干不成。”
高陽沒再說話。
他知道,那篇報告只是一個引子。真正干活的,是這些地方上的人,是那些廠里的工人。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那些工人,知道自已改變了什么嗎?
也許不知道。
他們只知道干活,掙錢,養家。
這就夠了。
那年秋天,他接到一個電話。
是省委組織部打來的。
“高陽同志,請你明天上午九點,到組織部來一趟。”
他愣了一下。
“請問是什么事?”
對方說:“來了就知道了。”
掛了電話,他坐在那兒,想了半天。
第二天上午九點,他準時到了組織部。
一個副部長接待了他。
“高陽同志,組織上考慮,讓你去青州市工作。”
高陽愣住了。
“青州?”
副部長點點頭。
“對。青州市副市長,分管工業。”
他看著高陽。
“你有什么想法?”
高陽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周明,想起了那個女工,想起了王德厚,想起了那根煙囪。
想起了三千多個家庭。
他抬起頭。
“我服從組織安排。”
副部長笑了。
“好。下周就去報到。”
走出組織部大樓,他站在門口,看著外面的天。
天很藍,有幾朵白云慢慢飄著。
他想起第一次去青州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天。
那時候他二十六歲,騎著自行車,一身灰。
現在他三十五歲,要去當副市長了。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轉身,往單位走。
新的路,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