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不能？”
“因為再查，就可能查到不該查的人。”老林壓低聲音，“周建軍是周書記的堂弟，這是公開的秘密。如果再查下去，不管結果如何，都會被認為是針對周書記。這個政治風險，誰也擔不起。”
高陽沉默了很久。
窗外，一只鳥飛過，影子掠過窗玻璃。
“老林，”他忽然問，“你相信公道嗎？”
老林一愣。
“我相信。”高陽說，“也許一時會被掩蓋，但總有一天，會水落石出。而我們這些在位置上的人，能做的，就是讓那一天來得早一點。”
他拍拍老林的肩膀：“繼續查。有什么壓力，我頂著。”
下午兩點，高陽和王哲的車悄悄駛入青石鎮。
他們沒有通知鎮里，直接去了最偏遠的山村。隨機走進一戶農家。
院子里，一個老人正在編竹筐。看到高陽和王哲，他有些茫然。
“老人家，我們是市里的，來問問征地補償款的事。”王哲說。
老人眼神警惕：“錢不是發了嗎？你們還要問什么？”
“我們就是來了解一下，錢收到沒有，滿不滿意。”高陽蹲下身，和老人平視。
老人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問：“你是……高書記？”
高陽笑了：“您認識我？”
“電視上見過。”老人放下竹筐，嘆了口氣，“高書記，錢收到了，比當年承諾的還多。我們……我們沒想到，十年了，你們還記得。”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我老伴走之前，還念叨這個事。說這輩子怕是等不到了。她要是知道……知道今天……”
老人說不下去了，用粗糙的手抹了抹眼睛。
高陽心里一陣酸楚。他握住老人的手：“老人家，對不起。我們來晚了。”
“不晚，不晚。”老人搖頭，“有這句話，就不晚。”
走訪了十戶，都是相似的反應。錢收到了，感激，但也心酸。
回去的路上，王哲輕聲說：“高書記，今天這趟，值了。”
高陽看著窗外掠過的田野：“是啊。但還不夠。我們要做的，不只是還錢。是要讓這種事，以后不再發生。”
“怎么才能不再發生？”
“制度。監督。透明度。”高陽說，“我正在讓‘智慧治理’平臺做一個系統，把所有政府資金、項目、審批都放在陽光下。每一分錢從哪里來，到哪里去，任何人都可以查。”
“那會有很大阻力。”
“我知道。但必須做。”高陽轉頭看他，“王哲，你相信嗎？總有一天，我們的政府會透明得像玻璃房，里面的一切，老百姓都看得清清楚楚。”
王哲看著高陽眼里的光，忽然覺得，這個書記，也許真的能改變一些東西。
車駛回市區時，天已黃昏。
夕陽把云層染成金紅色，整座城市沐浴在溫暖的光里。
高陽的手機響了。是張工程師。
“高書記，模型跑出了一些……有趣的東西。”張工程師的聲音有些緊張，“您最好親自來看。”
“我馬上到。”
指揮中心的屏幕上，關系圖已經復雜到眼花繚亂。但高陽一眼就看到了那個核心——一個隱藏在網絡深處的節點，連接著韓小東、周建軍、陳志豪，以及……另外七個他熟悉的名字。
那七個人，現在都在青州的重要崗位上。
“這個節點，”張工程師指著那個紅色的核心，“不是公司，不是個人，而是一個……代碼。我們追蹤發現，這個代碼關聯著省財政廳的某個內部系統。有這個代碼權限的人，可以‘特批’資金撥付，繞過正常程序。”
“誰有這個權限？”
“系統日志顯示，2016年到2017年，使用過這個代碼的，有三個人。”張工程師調出記錄，“劉國棟，周建軍，還有……趙建國。”
退休省長趙建國。他那個時候，已經退居二線了。
“他怎么還有權限？”
“這就是問題所在。”張工程師說，“按理說，退休后權限應該收回。但我們查了變更記錄，他的權限一直沒有被注銷。而且……”
他頓了頓：“而且，在系統里，他的權限級別，被修改過。從‘查詢’改成了‘審批’。修改人……是周建軍。”
屏幕上，紅色的線條把周建軍和趙建國連在一起。
而這條線，又延伸向更深處。
高陽站在那里，看著那些錯綜復雜的連線，忽然想起周明的話：“有時候，真相不是最重要的。”
也許，周明早就知道這個真相。
也許，這就是他所說的“大局”。
但他，高陽，該怎么做？
是繼續挖下去，哪怕掀翻整個棋盤？
還是適可而止，維持表面的穩定？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了。
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像他此刻的心。
清晨六點半，市委食堂小包間。
高陽到的時候，老林和王哲已經在了。三碗白粥，幾碟小菜，一籠包子，簡單得近乎簡陋。但誰都沒有動筷子。
“智慧治理中心那邊，我已經封鎖了所有數據。”張工程師凌晨三點發來的最后一條消息，此刻顯示在高陽的手機屏幕上，“原始日志已備份至加密服務器，訪問權限僅限您一人。今早八點，省政數局的檢查組會來‘例行巡檢’。”
“例行巡檢”，這四個字在官場語境里意味著什么，三人都清楚。
“來得真快。”老林端起粥碗，又放下，“從我們發現那個代碼權限異常，到省里來人，不到十二小時。這說明什么？”
“說明我們觸到了敏感神經。”王哲說，“也說明，省里有人在實時關注青州的數據動向。”
高陽慢慢攪動著碗里的粥。米粒在乳白色的湯里起伏，像某種隱喻。
“檢查組來了，我們怎么辦？”老林問，“數據給不給看？查到那個核心節點怎么辦？”
“給看。”高陽說，“但不是全部給。張工已經在做‘清潔版’數據集，隱藏了敏感關聯。正常的項目資金流向、民生數據分析，他們要查什么就查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