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商聯是聯系企業的橋梁，不是企業的保護傘。”高陽語氣嚴厲，“王哲，你記住，在安全生產這個問題上，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余地。這次如果讓步了，下次再出事故，你我都負不起這個責任！”

電話那頭，王哲深吸一口氣：“我明白了。高書記，您放心，我知道該怎么做。”

放下電話，高陽揉了揉太陽穴。他忽然想起趙文彬剛才的話——“牽扯的不止我父親一個人，還有青州本地的一些人。”

難道這三家企業……

他打開趙文彬留下的紙袋，開始翻閱那些材料。一頁頁看下去，臉色越來越凝重。

這些材料不僅證實了趙建國的問題，還揭示了一個龐大而隱秘的利益網絡。煤礦的超額利潤，通過復雜的股權設計和資金通道，流向了全省多個地市的基礎設施建設、房地產開發，甚至一些所謂的“民生工程”。

而青州，確實是重要的一環。

材料顯示，經開區最早的兩條主干道、第一個污水處理廠、第一批標準廠房……建設資金里都有問題資金的影子。雖然占比不大，但性質嚴重。

更關鍵的是，材料里提到了幾個關鍵人物——包括已經退休的兩位市領導，以及幾位仍在重要崗位上的局級干部。

高陽合上材料，閉上眼睛。

他知道，自已面臨一個艱難的選擇：是裝作不知道，讓這些秘密繼續埋藏，維持青州表面的平靜和發展勢頭？還是揭開蓋子，哪怕會引發地震？

窗外的廣播又響了，是下午的上課鈴。

他站起身，把材料鎖進抽屜。然后整理了一下衣服，拿起筆記本，走出房間。

走廊里，學員們匆匆走向教室。陽光從盡頭的窗戶斜射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高陽走在人群中，腳步沉穩。

他知道，自已已經做出了選擇。

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要走到底。

無論前方是什么。

他走進教室，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講臺上，老師已經開始講課。今天講的是“新時期領導干部的法治思維”。

高陽翻開筆記本，在第一行寫下：

“法治，首先是面對真相的勇氣。”

第一百章 進退之間

省委第三會議室的門剛關上，走廊里的氣氛瞬間變得微妙。

幾位常委陸續走出，彼此點頭示意，卻沒有人交談。只有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回蕩，襯得窗外的秋雨聲更加清晰。

鄭明遠走在最后。他面色平靜，但公文包的金屬扣被他反復打開、扣上，這是只有極熟悉他的人才能察覺的細微動作——壓力很大的表現。

“明遠同志。”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

鄭明遠停步回頭，是常務副省長陳明理。

“陳省長。”鄭明遠點頭致意。

陳明理走到他身邊，兩人并肩向電梯間走去。這位在省政府工作近二十年的“老省長”，向來以穩健務實著稱，在省里有很高的威信。

“剛才會上，我的話可能重了些。”陳明理的聲音不高，剛好兩人能聽見，“倒不是對老趙有什么特別的感情。只是覺得……查一個退休多年的老同志，社會觀感上要把握好度。”

鄭明遠聽出了弦外之音——這既是提醒，也是某種表態。

“您說得對。”鄭明遠斟酌著用詞，“所以周書記才要求以‘老干部服務聯絡組’的名義開展工作。方式方法上，我們會特別注意。”

電梯到了。兩人走進去，轎廂里只有他們。

“老趙當年搞基礎設施建設，是有功的。”陳明理看著跳動的樓層數字，像是自言自語，“全省的高速路網骨架，有一半是他任上打下的。當然，功是功，過是過，這個不能混為一談。”

“功過分明，實事求是。”鄭明遠接話，“這也是組織原則。”

電梯停在一樓。門開前，陳明理忽然說：“工作組的人員名單……定下來了嗎？”

“初步有個意向。”鄭明遠謹慎回答，“還需要進一步研究。”

陳明理點點頭，沒再說什么，邁步走出電梯。

鄭明遠看著他的背影，眉頭微蹙。剛才那句看似隨意的詢問，實際上是在打探——誰進工作組，某種程度上決定了調查的力度和方向。

回到省紀委大樓，鄭明遠直接去了小會議室。三個年輕人已經等在那里——都是他從各處室精挑細選的骨干。

“坐。”鄭明遠在會議桌主位坐下，開門見山，“工作組今天正式成立。我任組長，你們三個是核心成員。先明確幾點紀律。”

他目光掃過三人：“第一，所有工作內容嚴格保密，對任何人——包括家人、朋友、其他部門同事——都不得透露。第二，所有調查行動必須兩人以上同行，任何談話必須有完整記錄。第三，遇到阻力或意外情況，第一時間向我匯報，不得擅自處理。”

三個年輕人神情嚴肅地點頭。

“現在說任務。”鄭明遠翻開筆記本，“第一階段目標：核實趙建國同志涉嫌違紀違法的基本事實。重點三個方向：梅嶺煤礦瞞報事故、收受賄賂、干預司法。時間要求：兩周內形成初步報告。”

“鄭書記，”年紀稍長的一個開口問，“調查過程中，如果有其他領導過問……”

“如實記錄。”鄭明遠打斷他，“誰過問、什么時間、什么方式、說了什么，都要記下來。但態度上要把握分寸——對領導尊重，對組織忠誠，對事實負責。”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記住，我們辦的是鐵案。每一個證據都要經得起檢驗，每一個程序都要符合規范。這既是對組織負責，也是對趙建國同志負責，更是對我們自已負責。”

會議開了四十分鐘。結束時，窗外天已經黑了。

鄭明遠回到辦公室，沒開大燈，只開了桌上的臺燈。昏黃的光暈里，他翻開趙建國的檔案——厚厚三大本，記錄了一個干部四十三年的工作歷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