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睜開眼睛:“你對他們了解多少?”
“我做了功課。”李峰從文件夾里抽出幾頁紙,“李延年,六十三歲,中紀委出身,辦過十七個大案要案,其中三個是副部級以上。特點是擅長從資金流向突破,被稱為‘賬本神探’。他的兩個副組長,一個來自審計署,一個來自最高檢,都是專業高手。”
他把資料放在周明面前:“督導組昨天下午已經進駐政數局,調取了省財政系統2015年以來的全部操作日志。今天上午,他們還要去省國資委,調閱省屬企業的投資審批記錄。”
周明快速瀏覽著資料,眉頭越皺越緊。
“他們動作這么快……”
“因為有人給了他們明確的方向。”李峰壓低聲音,“我打聽過了,昨天半夜,鄭明遠書記往督導組送了一份加密材料。今天凌晨三點,青州那邊也有人送了東西過去。”
“誰?”
“沒看清。但車牌是青州的。”
周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一下,兩下,三下……節奏越來越快。
“周書記,”李峰猶豫著,“有句話,我不知該不該說……”
“說。”
“現在收手,還來得及。”李峰的聲音幾乎低不可聞,“周建軍副主任的事,已經處理了。至于其他的……就當不知道,別再往里卷了。”
周明盯著他:“你是讓我裝糊涂?”
“有時候,糊涂比清醒安全。”李峰低下頭,“您為全省的發展付出了大半生心血,不能因為……因為一些舊事,毀了一世清名。”
“清名……”周明笑了,笑得很苦澀,“如果不清了,還要名干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天已經完全亮了,晨光透過玻璃,照在他花白的頭發上。
“李峰,你說得對,我太自信了。”他看著窗外,“總覺得可以掌控一切,可以平衡一切。但現在看來,有些東西,是掌控不了的。”
“比如?”
“比如人心。”周明轉過身,“比如公道。”
他走回辦公桌,拿起那份關于周建軍的處理意見,看了很久,然后緩緩撕成兩半,四半,八半……碎紙片像雪花一樣飄落在桌面上。
“通知紀委,”他說,“重新審查周建軍的問題。所有情況,如實上報督導組。”
李峰瞪大眼睛:“周書記,這……”
“還有,”周明的聲音很平靜,但透著一種決絕,“以省委的名義,給中央寫一份報告。如實反映我省在專項扶持資金管理、干部監督等方面存在的問題,以及我們自查自糾的情況。我親自簽字。”
“可是這樣一來,就等于……”
“就等于承認我們有問題。”周明接話,“有問題就承認,有錯誤就改正。這才是共產黨人該有的態度。”
他看著李峰震驚的表情,笑了:“怎么,覺得我突然開竅了?”
“我……我只是沒想到……”
“我也沒想到。”周明說,“但高陽那封信提醒了我。他說,青州五百萬人民值得一個清清白白的未來。那全省幾千萬人民呢?他們不值得嗎?”
他坐下來,開始寫報告。鋼筆在紙上沙沙作響,字跡剛勁有力。
李峰站在那里,看著這個工作了十一年的領導,突然覺得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
陌生的是,那個永遠自信、永遠掌控一切的周書記不見了。熟悉的是,眼前這個人,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那個剛剛走上領導崗位,滿懷理想,一心為民的年輕干部。
“周書記,”李峰輕聲問,“您不擔心嗎?擔心自已的位置,擔心……”
“擔心了一輩子,也累了一輩子。”周明頭也不抬,“現在是時候放下了。該來的,總會來。該擔的,總要擔。”
窗外的陽光越來越明亮,透過窗戶,灑在那些碎紙片上,泛著淡淡的光。
同一時間,省委政數局數據機房。
督導組的兩位技術人員正在調取數據。服務器陣列發出低沉的嗡鳴,指示燈閃爍不停。
政數局局長陪在旁邊,額頭冒汗:“李處長,這些數據涉及面很廣,能不能……能不能先限定一下范圍?”
“范圍已經限定了。”李延年的秘書小趙說,“2015年1月1日至2017年12月31日,省財政系統所有操作日志,重點是權限變更和資金審批記錄。”
“可是這數據量太大了,可能有幾千萬條……”
“那就慢慢查。”小趙推了推眼鏡,“我們有的是時間。”
局長還想說什么,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色一變,走到門外接聽。
幾分鐘后,他回來,表情復雜:“小趙同志,剛才省委周書記辦公室來電話,要求我們全力配合督導組,不得有任何隱瞞和保留。”
小趙眉毛一挑:“周書記親自說的?”
“親自說的。還說要提供一切便利,包括技術人員支持。”
“那好。”小趙點頭,“麻煩把數據導出到移動硬盤,我們要帶回督導組分析。”
“這……這不符合數據安全管理規定……”
“周書記都說了全力配合。”小趙看著他,“還是說,您覺得周書記的話可以不聽?”
局長啞口無言,只能吩咐手下照辦。
上午八點,青州隧道工地。
第二輪注漿完成。技術負責人向高陽匯報:“溶洞支護已經達到設計強度,可以恢復掘進了。但為了安全起見,建議先小斷面推進,觀察二十四小時。”
“批準。”高陽說,“告訴工人們,不要急著趕進度,穩扎穩打。”
“明白。”
高陽走出指揮部,站在隧道口。晨光中,山巒青翠,空氣清新。工人們三三兩兩去吃早飯,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神明亮。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已剛參加工作時,在一個水利工地當技術員。那時候條件比現在艱苦得多,但工人們的干勁比現在足。為什么?因為那時候大家心里有盼頭,覺得苦干幾年,日子就會好起來。
現在呢?日子確實好起來了,但有些東西,好像也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