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賓館外,冷風灌進領口。
黑色奧迪A6停在臺階下,發動機低聲運轉。
龍飛拉開后座車門。
楚風云矮身坐進去。
方浩緊跟著上了副駕駛。
車門關合的悶響,隔斷了身后宴會廳的觥籌交錯。
車子駛入夜色。
車廂里沒人說話。
方浩懷里的加密手機猛地震了起來。
震動聲在密閉空間里格外刺耳。
方浩看了一眼屏幕,臉色一變。
“老板,李總的專線。”
楚風云睜開眼。
“接,免提。”
電話通了,背景音很雜。
嘈雜的腳步聲、金屬碰撞聲混在一起。
“老板,出狀況了。”
書云基金CEO李浩的聲音壓得很低。
語速極快,氣息不穩。
“國資委在耍流氓。”
“我們憑省府特批的盡調授權,剛接入核心服務器。”
“準備調取金玉滿堂的過橋流水。”
“整棟大樓突然斷電。”
“他們說是系統例行維護,直接拉了總閘。”
“機房防盜門從里面反鎖了。”
李浩頓了一拍。
咬著牙擠出幾個字。
“里面有銷毀設備在運轉。”
“他們在毀數據。”
楚風云的瞳孔收縮了一毫米。
他身體微微前傾,右手五指張開,撐在前排座椅靠背上。
“還能撐多久?”
“最多十五分鐘。”
李浩答得干脆。
“備用電源只夠跑這么久。”
“核心磁盤一旦被物理損毀,誰來也恢復不了。”
方浩在前排攥緊了筆記本。
指甲掐進封皮里。
“你的位置?”楚風云問。
“六樓機房門外。”
李浩的呼吸聲粗重。
“我出示了省府特批的盡調授權書。”
“外面堵著七八個保安。”
“帶頭的說,授權書不管用。”
“說沒有他們主任的手批條,任何人不得進入。”
楚風云嘴角微沉。
沒有他們主任的手批條。
一個省屬單位的保安,敢公然拒絕省政府的法定授權文書。
這不是膽子大。
這是背后有人撐腰,有人下了死命令。
“守住門口,等我的人到。”
電話掛斷。
楚風云沒有猶豫。
“龍飛,國資委大樓,全速。”
龍飛一腳油門到底。
奧迪A6引擎低吼一聲,彈射而出。
夜間的主干道車輛稀少。
龍飛全速通行,車身在彎道處微微側傾。
楚風云轉頭看向方浩。
“方浩,兩件事,同時辦。”
方浩立刻掏出第二部手機。
“第一,聯系省政府督查室值班室。”
楚風云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檔,但每個字依然清晰。
“通知值班主任,立即帶兩名督查專員和執法記錄設備趕赴國資委。”
“以省長應急督查指令為依據,配合現場接管。”
“第二,稿紙,筆。”
方浩左手撥號,右手從公文包里抽出帶省府抬頭的專用稿紙和簽字筆。
一并遞到后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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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體制內,省長的應急督查權是法定的行政強行權。
但行使這項權力,有一個鐵規矩——
必須通過省政府督查室這條法定執行通道。
省長簽發手令,督查室執行。
這是程序閉環。
缺了督查室這一環,手令就是一張廢紙。
對手事后追究起來,一個“程序違規”的帽子就能把所有戰果全部推翻。
楚風云在中原省干了那么多年。
這種程序上的暗礁,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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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身劇烈顛簸。
楚風云的手穩得不像在移動的車上。
他將稿紙墊在膝蓋上,拔掉筆帽,直接落筆。
筆尖劃過紙面,沙沙作響。
“根據《華國地方人民政府工作規則》第四章相關條款——”
“突發應急處置情形——”
“現以代省長名義,簽發緊急督查手令。”
方浩一邊聽,一邊用左手按住耳朵。
電話那頭,省政府督查室值班主任的聲音傳了過來。
“省長指令?現在?”
“是。”方浩壓低聲音。
“省長親簽手令,立即執行。”
“帶人、帶執法記錄設備,二十分鐘內到國資委大樓。”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后傳來一聲干脆的回應。
“明白,馬上出發。”
后排。
楚風云寫完最后一筆。
落款處簽下自已的名字。
字體遒勁,筆鋒如刀。
他從內兜摸出代省長私章,沾了隨身印泥。
“啪。”
鮮紅的章印,重重落在簽名旁。
白紙黑字,蓋章生效。
楚風云將手令對著車頂閱讀燈看了一遍。
措辭精準,沒有一個多余的字。
“責令省政府督查室即刻對省國資委核心機房實施應急接管。”
“隨行安保人員協助執行。”
“任何單位及個人阻礙執行——”
“一律按妨害公務論處,當場采取控制措施。”
這份手令的精妙之處在于——
“隨行安保人員協助執行”這十個字。
龍飛的身份是省長隨行安保。
手令一簽,他的行動就不再是“保鏢私自動手”。
而是“省長手令授權下的協助執行”。
配合督查室到場人員,程序上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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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
青陽市郊外,半山別墅區。
李達海站在二樓書房的落地窗前。
身上換了一件深色真絲家居服。
右手夾著一根進口雪茄。
煙灰長了一截,抖落在袖口。
他沒有察覺。
從飯局趕回來不到二十分鐘。
車還沒停穩,電話就打出去了。
桌上的保密座機開著免提。
“李省長,大門已經鎖死了。”
電話里是國資委主任壓低的嗓音。
“核心數據正在進行覆寫清除。”
“預計再有十分鐘,張玉龍的賬冊底稿將徹底清零。”
李達海吸了一口雪茄。
吐出的煙霧被窗玻璃彈回來,模糊了他的面孔。
“盯緊了。”
他的聲音很輕,很冷。
“楚風云以為調開老鷹,就能掏我的窩?”
“二十年了。”
“這套路,我見得多了。”
李達海轉過身,坐進書桌后的皮椅。
左手食指有節奏地叩擊扶手。
“數據一清,書云基金就算把大樓拆了,也拿不到任何東西。”
“明天一早,我親自去省委。”
“縱容外部資本強行進入省屬單位核心區域。”
“連起碼的行政審批都沒走全。”
“這頂帽子,夠他喝一壺。”
嘴角微微上揚。
半瞇的眼睛里,是經營了二十年的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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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呲——!”
輪胎在地面拖出一道長長的黑色擦痕。
奧迪猛地剎住。
國資委大樓就在眼前。
整棟樓一片漆黑。
只有幾盞紅色應急燈在窗口閃爍。
像一頭沉默的巨獸,蹲伏在夜色中。
楚風云沒有下車。
他將那張墨跡還沒干透的手令遞給龍飛。
“龍飛。”
聲音很平。
“帶這張紙上去。”
“督查室的人還有十五分鐘到。”
“等不了了。”
“你先上去控制現場,保全設備。”
“督查室到場后,正式移交。”
龍飛接過手令,折好,塞進胸口口袋。
“暴露等級?”
“不限。”
“明白。”
車門推開。
龍飛拔腿沖了出去。
大廳玻璃門上了鎖。
龍飛掃了一眼。
旁邊墻壁上掛著消防應急箱。
他一把拉開箱蓋,抽出消防斧。
斧背一砸。
“嘩啦——”
玻璃碎片嘩嘩墜落。
龍飛側身穿過門框。
那道黑色的身影鉆進消防樓梯。
三步并作兩步,直沖六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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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樓走廊。
應急燈發出暗紅色的光。
李浩和兩名審計骨干被七八個保安堵在機房外面。
鐵門緊閉。
里面傳來沉悶的機械運轉聲。
每響一聲,李浩的牙就咬緊一分。
“讓開!”
李浩舉著省府蓋章的授權書。
“盡職調查是省政府法定授權!”
“你們這是在妨礙省府依法履職!”
保安隊長嚼著口香糖,甩棍一下一下敲著掌心。
“我們也是執行命令。”
“主任說了,沒有他的手批條,誰來都一樣。”
“您別為難我們。”
李浩的拳頭攥得發白。
他是金融圈的操盤手,不是拿拳頭說話的人。
時間一秒一秒流走。
三分鐘。
最多還剩三分鐘。
消防通道的防火門忽然被推開。
鉸鏈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所有人同時轉頭。
暗紅的燈光下,龍飛走了出來。
步伐不快。
但每一步都踩得極重。
“你誰?這層封了,下去!”
兩個保安揮著甩棍擋過來。
龍飛右手抬起。
兩記短促的擒拿。
一抓手腕,一扣肘關節。
“咔——”
甩棍脫手。
兩個保安被反關節壓制,悶哼著跪倒在地。
動作干凈,沒有多余的幅度。
剩下的保安連退三步。
保安隊長嘴里的口香糖忘了嚼,臉色煞白。
“你、你打人——”
龍飛把胸口的手令抽出來。
單手展開,舉到他面前。
“省長親簽緊急督查手令。”
龍飛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省政府督查室執行人員十分鐘內到場。”
“在此之前,我奉命控制現場,保全涉案設備。”
“繼續阻攔,按妨害公務處理。”
他拍了拍肩膀上那顆拇指大的黑色記錄儀。
“全程記錄。”
“誰動,誰上報。”
記錄儀。
紅燈一閃一閃。
這比任何威脅都管用。
動手不怕。
留下影像才要命。
“當啷——”
幾根甩棍掉在地上。
保安們退到墻邊,不再上前。
機房門外,再無阻礙。
龍飛走到那扇加厚防盜門前。
里面的機械聲已經進入最后階段。
不到一分鐘了。
龍飛退后一步。
從走廊墻壁的消防箱里拉出第二把消防斧。
斧刃對準門鎖區域。
“轟——!”
一斧劈下。
門鎖面板嚴重變形。
“轟——!”
第二斧。
鎖芯崩碎。
鐵門被巨力推開,砸在內墻上。
機房里燈光昏暗。
兩名工作人員正蹲在設備前。
看到龍飛沖進來,雙手一松,癱坐在地。
李浩緊隨其后沖了進去。
他沒看銷毀設備。
直接撲向最核心的備用服務器陣列。
雙手在鍵盤上飛速敲擊。
“中斷——”
“強制彈出——”
屏幕彈出一行綠色代碼。
“咔噠。”
主干硬盤從卡槽中彈出。
李浩一把拔下,雙手死死抱住。
距離覆寫程序蔓延至主干存儲區域——
不到十秒。
李浩長長吐出一口氣。
襯衣后背已經濕透。
龍飛轉身,面朝門口。
雙臂環抱,堵住唯一的出入通道。
“等督查室的人。”
“誰也不許碰這間屋子里的任何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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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分鐘后。
省政府督查室值班主任帶著兩名督查專員趕到六樓。
執法記錄設備全程開啟。
現場交接。
機房內所有設備由督查室依程序登記、封存。
兩名涉事工作人員的姓名、工號當場記錄在案。
程序閉環,合規合法。
誰也翻不了這個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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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
黑色奧迪靜靜停在夜色中。
車門拉開。
李浩坐進后排,呼吸還沒完全平復。
他沒有猶豫。
直接從公文包里取出那塊還帶著主機余溫的固態硬盤。
雙手遞過去。
“楚省長。”
李浩的聲音沙啞。
“鬼門關搶回來的。”
“張玉龍那幾百億的走賬路徑——”
“做局的手法很老道。”
“但所有的尾巴,都在這塊盤里。”
楚風云沒有接。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塊硬盤。
看了三秒。
抬頭。
“辛苦了。”
語氣平淡,沒有多余的話。
但李浩注意到——
楚風云的右手食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
跟了他這么多年。
李浩知道,這個動作代表什么。
代表棋盤上,最關鍵的一顆子,落下了。
“方浩。”
“在。”前排的方浩立刻回頭。
“給省紀委王立峰書記打電話。”
楚風云的嘴角,勾出一道冷厲的弧線。
王立峰。
省紀委書記。
在嶺江本土利益集團密不透風的鐵幕里,唯一沒有被污染的常委級力量。
手里攥著零散的線索,被本土派掣肘多年。
像一把好刀。
磨了三十年,一直沒等到出鞘的時機。
今晚,時機到了。
“告訴他。”
“我手里有一份涉及省屬國有資產重大流失的核心證據。”
“請他明天一早,親自來我辦公室。”
“當面接收。”
方浩撥出了那個加密號碼。
響了兩聲,就接了。
電話那頭,王立峰的聲音低沉、簡短。
只有兩個字。
“明白。”
沒有多問一句。
沒有猶豫一秒。
三十年紀檢生涯凝練出來的判斷力——
他等這通電話,已經等了太久。
方浩掛斷電話。
車廂內重歸安靜。
楚風云偏頭看向車窗外漆黑的夜。
遠處,國資委大樓的應急燈還在閃爍。
再遠處,半山別墅區的燈火隱約可見。
李達海此刻大概正坐在書房里。
品著他的進口雪茄。
盤算著明天一早怎么去省委告狀。
楚風云收回目光。
嘴角的弧度,冷了一度。
“龍飛。”
“省長。”
“回去。”
“明天的仗,比今天只會更硬。”
奧迪A6啟動。
無聲匯入夜色。
而此刻,半山別墅二樓。
李達海的保密座機再次響起。
他漫不經心地按下免提。
“李省長——”
國資委主任的聲音變了。
帶著一種無法掩飾的顫抖。
“機房……被接管了。”
“省政府督查室的人到了。”
“硬盤……沒來得及……”
李達海手里的雪茄,煙灰斷裂。
落在深色家居服上。
燙出一個焦黑的圓點。
他沒有察覺。
半瞇了二十年的眼睛,猛地睜大。
瞳孔里,倒映著窗外漆黑的夜色。
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