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蘭出面，顯然就是對抗陳明的所在。

組織部長夏泉昊輕輕咳了一聲：“金書記的為民情懷值得學習。但項目拖一天，天水的發展機遇就流失一天。宏圖的投資意向不是獨家，如果我們優柔寡斷，其他地市隨時可能截胡。”

夏泉昊還是圍繞投資發言的，實際上就是對金玉蘭和李默表示了不對付。

常務副市長周貫緊接著補充：“從政府運營角度，宏圖的方案能大幅減輕財政壓力。他們承諾配套建設道路還有公共設施，這些如果全靠財政，十年也完不成。”

兩人一唱一和，將金玉蘭的“慎重”詮釋為“優柔寡斷”，將程序正義說成效率負擔。

會議室里風向明顯。

除了金玉蘭，其他常委或低頭喝茶，或翻看材料，無人發聲。

黃金永此時看向李默：“李默同志，你是項目原負責人，說說看法。”

李默抬起頭，似乎早就等著這一波了。

“黃書記，各位同志。”

李默聲音平穩，“我先給大家看看我調研成果。”

李默用筆記本電腦連上投影儀。

屏幕亮起，第一頁是醒目的黑體標題：《文旅地產模式的系統性風險與天水路徑的再思考》。

李默點開下一頁。不是圖表，而是一張張觸目驚心的實景照片：

某省“古鎮”成片空置的仿古商鋪，玻璃破碎，招牌歪斜。某市“民俗村”里，穿著劣質戲服的工作人員在空蕩蕩的廣場上機械表演。某知名文旅地產項目，住宅區燈火輝煌，緊鄰的“文化街區”卻漆黑一片，猶如鬼城。

“這不是效果圖，這是現狀。”

李默的激光筆點在照片上，“過去五年，全國類似宏圖這種‘文旅搭臺、地產唱戲’的項目，超過六成陷入‘銷售即巔峰、交房即衰退’的困境。”

他調出一組數據：“以鄰省‘古城’后期開發的南岸項目為例，首期房產售罄后，承諾的‘持續文旅投入’斷檔，商業配套率不足30%，游客不過江，本地人不愿去。如今，那里被當地人稱為‘鬼市’。”

李默轉向陳明，目光如炬：“陳市長，宏圖的方案里，商業和住宅面積比是多少？62%!這是什么？這就是披著文旅外衣的房地產！他們的算盤很簡單：用文旅概念低價拿地，用文化故事包裝賣房。

房子賣光，故事講完，團隊撤走。留下的是什么？是一個被抽干了文化靈魂、只剩下鋼筋水泥空殼的‘小鎮’，政府收不到可持續的稅，游客不會再回頭，本地人更是繞著走！”

他重重敲了一下桌面：“這不是發展，這是系統性欺騙！騙政策的扶持，騙市場的熱度，最終騙了我們對這片土地和百姓的責任！”

剛剛還熱鬧的常委會，此刻鴉雀無聲。

李默連續幾天的調研，他們本以為就是賭氣逃走。

誰能想到，他真的是在調研。

而且李默這個調研報告，才是他真正的底牌。

就連一直鼓動宏圖集團投資的陳明，他看到這些圖片，有著一種說不出的壓抑和憤怒，還有一種恐慌。

其實他何嘗不知道，宏圖集團這樣體量的公司進入天水市，這個文旅地產是有問題的。

不過陳明覺得，這些都是能夠控制的。

走一步看一步，見招拆招。

李默用的例子是失敗的例子，但是陳明也能夠找到成功例子。

然而自已現在就算舉出一些例子，在李默充足的準備之下，就算拿出來，也是自取其辱。

所以陳明壓住心中各種情緒：“按照李市長的意思，那我們索性就不要開發了。或者干脆就是小打小鬧，開發可能會出現失敗，難道因為害怕失敗就不開發？”

陳明只恨自已將注意力放到了其他地方，現在無法拿出一份翔實的調研報告，打李默的臉。

調研調研，調他奶奶。

陳明分明想了李默各種反抗方式，例如鼓動村民搞什么按手印，例如用商界人士壓自已……

偏偏陳明沒有想到，李默真的去調研了，搞了這么一份報告出來。

所以現在陳明只能通過質疑對方的初衷，以此來打消李默重拳的效果。

李默看向陳明：“陳市長說得對，要開發，必須開發！”

李默說著繼續翻PPT，畫面切換，風格陡然一變。出現了河西村龍舟下水時壯觀的吶喊，老人炒茶時專注的側臉，下元節水官大帝觀活動的熱鬧。

李默凝重說道：“可是我們的賣點是什么，是活著的龍舟文化，是有溫度的早茶文化，是延續千年的水官大帝信俗。這些不是需要生造出來的‘賣點’，是已經流淌在血液里的基因。”

他展示了另一組調研數據：“在前期項目的小范圍試點中，一場深度龍舟制作體驗課，人均消費達800元，遠高于普通景區門票。

古法茶餅的定制訂單，通過線上渠道，已預售至三個月后，客戶復購率42%。自發前往古村落拍攝短視頻、進行藝術創作的年輕人數量，季度增長超過200%。”

“市場已經用腳投票！”

李默提高聲調，“游客要的不是又一個仿古商業街，他們要的是真實的文化肌理和生活現場。我們的古村落，吸引力比我們想象得大得多！”

會場仍然靜得可怕。

黃金永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

李默深吸一口氣，點開了最后一份材料。

那是一封英文信函的掃描件，帶有知名機構的Logo。

“就在我們爭論要不要把靈魂賣給地產商時……”

李默一字一頓，“我基于這些基層調研寫成的報告摘要——《論中國西部活態文化遺產的市場化潛力與可持續模式》，被我的學者朋友放到了世界文化遺產保護與旅游投資的專業平臺上。”

李默有意停頓一下，讓他們所有人看到自已的成果。

畢竟他也曾經是個筆桿子，當然這篇報告真正成果并非自已獨立完成。

不過畢竟自已署名放在最前面，這也是小秀一把肌肉。

只是更多人都把注意力放在了英文信函上，因為這是來自知名機構的詢問函，含金量非常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