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鑫沒有想到，這樣的話會從他爸的口中說出來。在他的口中，他媽媽直接成了一個對家庭沒有任何貢獻、沒有產生任何價值的廢人，她在婚姻里所做的一切犧牲，到頭來都成了他爸攻擊她的利刃。
李鑫又想起了韓璞。
他想起了韓璞曾經跟他說過的話，每一個人的價值都是無可替代的，家庭就像是公司一樣，有人主外，有人主內，每一個角色都是運轉的齒輪，少一個就沒辦法運轉。
這些他爸明明是知道的！
“爸，你過分了！”
李鑫臉色陰沉，他盯著他爸，看著他爸憤怒的模樣，他同樣惱火：“她花你的錢？她住你的房子？你好吃的好喝地供著她？爸，這些話你是怎么好意思說出來的？你和我媽結婚后，家里所有的大小事務全是我媽在處理，生孩子養孩子，所有的家庭瑣碎全部都是她一個人在做，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條，讓你安心的在外邊掙錢，到頭來你居然說她沒有任何價值，說她花你的錢說她住你的房子？沒有她你能在外邊好好地掙錢嗎？你能掙到那么多錢嗎？你是不是忘了你跟我媽離婚后你過的是什么日子？你是不是忘了你的工作是怎么沒的？”
李鑫真的是生氣了。
若是他沒有回到過去，他不了解當初他們的婚姻模式，他可能今天就聽信了他爸的話。可他回去了，他知道事情根本就不是他爸說的那樣。
“我沒否認她確實為這個家庭做了很多，但事實上這個家就是我在掙錢！”李延寧紅著臉爭辯。
“那是我媽犧牲了她的事業在給你做后勤！”李鑫奮力地反駁，“我媽自從跟你離婚后，事業飛黃騰達，她掙的比你少嗎？相反，你跟我媽離婚后，你工作工作都沒了，生活生活過得亂糟糟的，誰付出的更多你看不出來嗎？如果不是為了你，她怎么可能犧牲自己在家帶孩子做家務？她如今的事業發展得不知道多好呢！”
李鑫沖著他爸吼完后，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么。人在情緒激動的時候，有些口不擇言。尤其是此刻看著他爸那一張鐵青的臉，他知道自己說得有些過分了，可他認為自己說的沒有錯。
單拎出來看，他媽就是比他爸要厲害！
李延寧確實氣到了，他同樣口不擇言地吼道：“你這么喜歡你媽有什么用，離婚的時候你那么小，她都只選擇帶走李淼而不是帶走你，你又何必為她說話！”
越是親人，就越知道怎樣扎刀子最疼。
尤其是李延寧深知這就是李鑫最在意的事情，他在生氣的時候還是氣急敗壞地說了出來。
李鑫變了臉色，他張了張嘴，卻沒說話，而是坐了下來。
客廳里安靜極了。
李延寧站在沙發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李鑫，看著后者垂著眼一語不發的樣子，他不禁后悔自己話說得有些重了。
他張了張嘴，想著該怎么解釋的時候，就聽李鑫問：“你們是怎么逼我媽離婚的？”
逼？
“我沒逼她，是她在逼我！”李延寧沒好氣地說。
“你把苗春芳放在家里，不就是在逼她離婚嗎？苗春芳在家的日子，蔡如馨也沒少來看望她吧？”李鑫陰陽怪氣地說。
“你又胡說八道什么？”李延寧氣得伸手指著李鑫，“我說了，我沒出軌！你奶奶是希望我能和蔡如馨結婚，但那是我跟你媽離婚之后的事情！”
李鑫抬起頭對上李延寧的視線，他反問：“是嗎？真的是離婚之后的事情嗎？”
明明他回去的時候就已經見過蔡如馨，而那個時候，苗春芳也確實想要讓他爸媽離婚，讓蔡如馨嫁給他爸。
“我沒有逼你媽離婚，是你姥姥全家來逼我，你舅舅還拿我的工作做威脅，讓我必須要讓出孩子的撫養權！”李延寧岔開了話題，他垂著眼盯著李鑫，“你媽那個時候雖然一直在寫作，但她沒有固定的收入，相較于我一年七位數的收入，你覺得起訴離婚，法官會將孩子判給誰？”
“那我那么小，法官不可能將我判給你！”李鑫反駁。
“是，你那么小，法官確實不可能將你判給我，但法官一定會將李垚李淼判給我！”李延寧知道自己很殘忍，但他還是開口道，“你媽知道打不贏這場官司的，所以她用李淼換了你，你懂嗎？”
李鑫懂。
從過去回來，被封閉調查的這兩個月里，他一直都在想這些問題。他知道他媽媽將李淼帶走的原因，他媽媽一定是知道李淼是女孩子，知道苗春芳不會對李淼好才帶她走的。
但他還是難過。
因為他媽媽不知道，苗春芳不會對李淼好，也不會對他好。苗春芳只對李垚好而已。
“真的是這樣嗎？”李鑫抬頭看向李延寧，他才二十歲，那張年輕的臉上有著與李延寧并不是特別相像的五官，但他那雙眼睛卻和童妍很像，大眼，雙眼皮，與童家人一模一樣。
“當然！”
“當然還有別的事情吧？”李鑫不相信他媽會那么輕易的妥協，他望著李延寧，“不管是我媽，還是我姥姥姥爺，包括我舅舅，他們絕對不可能輕易地將我和李垚的撫養權交給你們。縱然你年入百萬，但我姥姥姥爺那邊的資產也不少，真要打起官司來，我媽未必會輸吧？”
李鑫不傻，真要打起官司來，有石岫這個大律師在，他媽未必就會輸。畢竟石岫手里掌握著苗春芳那么多的資料，法官也會充分地考量孩子以前是有誰在養育，以及今后的一個養育環境，從這方面入手，他媽的優勢更大。
“這只是你的猜測。”李延寧說。
“這不是猜測，這就是事實，你不跟我說沒關系，但我舅舅肯定會告訴我。”
李鑫對童櫟是有感情的，這些年他媽雖很少來看他，但這個舅舅卻是經常來瞧他，也不會因為他是跟著爸爸的，就對他不好，相反，舅舅對他很好。即便后來舅舅結婚了，有小孩了，也對他很好。
“哦對了，石律師也可以告訴我。”李鑫說。
李延寧倏地一頓，他狐疑地看向李鑫：“你認識石律師？”
“認識，我舅舅有一次帶我跟石律師吃過飯。”李鑫說的是真的。
但那時候他只知道石律師是舅舅的朋友，是這次時空任務的錯亂，他才知道石律師還有這樣的一層關系。
見李延寧不說話，李鑫又說，“你既然都打算跟我講了，那就一次性講完，不要藏著掖著。我是個成年人了，我有知道真相的權利。”
李延寧沉默。
他要怎么說？要說是他和他媽一起威脅了童妍和童家一家，說若是要打官司搶走孩子，就跟他們勢不兩立，去童成業退休的單位鬧，去童櫟工作的單位鬧，讓大家都不好過？還是說他媽威脅他們，要是帶走孩子，就死在童家門口？
李延寧實在是不知道該如何說出口，他承認自己當初為了搶奪孩子的撫養權，確實做了很多難以啟齒的事情，但他錯了嗎？他只是將他的孩子留在身邊而已，他有錯嗎？童妍是可以不離婚的，兩個孩子是可以都有父母的，可偏偏童妍和童家人一起，一定要將孩子從他身邊帶走，他這才逼不得已做出這些事情來的。
他同意讓童妍帶走李淼，也是知道李淼是個女孩子，跟著童妍，跟著童家，她會過得更好。
“你媽執意要離婚我能怎么辦？是她不想讓你們擁有一個完整的家庭！”
李延寧坐了回去，他沒看李鑫，而是抹了把臉，又繼續說，“她自己要走就算了，還要將我們李家的孩子帶走，我怎么可能讓她如愿？你奶奶以生命相逼，說她要是將孩子都帶走，就跟他們同歸于盡，你媽這才肯放手，將你和李垚的撫養權留給我們，但她還是堅決要帶李淼走。”
“也是苗春芳威脅我媽不讓她來看我們的，對吧？”李鑫接著道。
李延寧遲疑了片刻，點了點頭。
至此，一切都已經真相大白，李鑫想過苗春芳的惡劣，卻沒想到她能惡劣到這種程度。
李鑫靜靜地坐在那。
過了許久后，他抬起頭看向李延寧，說：“你后悔過嗎？”
“什么？”
“我說，你后悔過嗎？后悔由著苗春芳鬧，毀掉了自己的家，你后悔過嗎？”
李延寧像是一尊雕像，他不說話，也沒有任何的動作。
后悔過嗎？
他當然后悔過，在跟童妍離婚后，他就后悔了。他的家庭生活一團亂，他媽不僅不能給他幫忙，還不斷地給他找麻煩，扯后腿，他工作家庭難以平衡，他每天焦頭爛額，那段時間他差點想不開自殺，他能不后悔嗎？
可那個人是他媽啊。
縱然他再怨，再恨，他又能如何，他能帶著他媽一起去死嗎？他還有兩個孩子。
所以他媽離世的時候，他一點也不難過，他甚至還有些慶幸，慶幸他媽終于離開了，他的人生終于可以清靜了。
“現在說這些有什么意思？”李延寧不想再提。
“當然有意義！”李鑫著急地說，“你后悔了，你知道錯了，你就該去跟我媽、跟我姥姥姥爺道歉啊！你和苗春芳做出的這么多錯事，難道不該去道歉嗎？你還應該跟我、跟李垚還有李淼道歉，我們原本可以擁有一個美滿的家庭的，是你和苗春芳，你們倆讓我和李垚失去了媽媽，讓李淼失去了爸爸，讓我們美好的家支離破碎，讓我們從小都生活在陰影之下，缺少愛與呵護，你就該道歉！”
李延寧不可能道歉的。
在苗春芳離世之后，他去找過童妍，他想著他媽已經不在了，他想復婚，他認為復婚后他們還可以回到以前那樣的生活。他也是為了孩子著想的，他希望給孩子們一個完整的家。
但童妍拒絕了。
童妍拒絕了提議，也拒絕復婚，她告訴李延寧，若真想讓孩子有一個完整的家，就將李垚和李鑫的撫養權給她。
不復婚的情況下，李延寧怎么可能將孩子的撫養權給童妍？
于是兩人不歡而散。
這些年兩人沒有過聯系，大家一直各過各的，現在讓他去道歉？這無疑是讓他去承認自己這么多年一直都在做一件錯誤的事情，承認他當初做錯了事，向童妍，向童家服軟。
他做不到。
“我有什么錯？作為一個兒子，我贍養母親我有錯嗎？作為一個丈夫，一個父親，我掙了足夠的錢，讓你們衣食無憂，我有錯嗎？即便是離婚后，我在生活上虧待過你和李垚嗎？我盡到了一個父親的責任，我有什么錯？”
“你怎么沒錯？”李鑫一聽他爸這冥頑不靈死性不改的話，就惱火地開口，“你和稀泥，你是非不分，你縱容苗春芳作惡，你還是幫兇！你還否認我媽在婚姻里的付出，你還縱容苗春芳對我不好！”
說到最后一句時，李鑫自己都覺得委屈不已。
都說苗春芳是重男輕女，可只有李鑫知道，苗春芳不是重男輕女，她只是平等地不喜歡李垚之外的所有孩子，包括他！
“你胡說八道！”李延寧不打算理他了，該說的都說了，他擺擺手，“你要的真相已經告訴你了，你要去找你媽就去找她吧，你大了，我也管不著你了。”
他轉身要回房，李鑫卻叫住他：“你跟我一起去。”
李延寧驟然轉身，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你是瘋了嗎？”
“我沒瘋，你去跟我媽道歉，你還要跟李淼道歉，你還得替苗春芳為她當年做的那些事情道歉！”李鑫有些軸。
“不可能！”
李延寧進了房間，并且關上了門。
李鑫坐在客廳里，思緒久久不能平靜，但一想到苗春芳離世后他媽還是對他不聞不問，他又有些生氣，覺得他媽并不愛他。
否則當年那個信誓旦旦要將他生下來的人，怎么會那么絕情的連看他一眼都覺得厭煩呢！
他再三猶豫后，再次聯系了李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