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章
客廳內茶香裊裊。
顧湘成穿著灰色的針織毛衣，鼻梁上架著老花鏡。
手里那把盤得油潤發亮的紫砂壺被他捏得死緊。
他端坐在沙發主位，正對著茶幾上攤開的《新聞日報》蹙眉深思。
電視機里午間新聞被調成了背景音。
顧然從廚房走出來，手里端著一盤切好的蘋果。
他走到沙發旁，厚著臉皮挨著老爹坐下。
“爸，吃水果?！?/p>
少年笑嘻嘻地用牙簽扎起一塊蘋果，遞了過去。
昨晚廚房“抓包”事件的余威還在，空氣中殘留著一絲微妙的尷尬。
這時候就得發揮“厚臉皮”精神。
顧湘成從報紙上方抬起眼皮，視線在兒子臉上停留了兩秒。
他沒接蘋果，慢條斯理地折好報紙，放在茶幾邊緣。
他端起長輩的架子，清了清嗓子。
“大一上半學期快過半了，專業課跟得上嗎？”
顧湘城語氣平緩，帶著例行公事的盤問。
“還行，沒落下?！?/p>
顧然手腕一轉，蘋果塞進自已嘴里，含糊不清地答道。
顧湘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話鋒突然一轉。
“年輕人精力旺盛是好事?！?/p>
他將視線越過少年，掃了一眼忙得熱火朝天的廚房，聲音壓低了幾分。
“但要把心思用在正道上。別因為某些‘課外活動’，耽誤了前程?！?/p>
老刑警的敲打，字字句句都在點昨晚的事。
顧然繼續裝傻，伸手去剝葡萄，主打一個“死豬不怕開水燙”。
見兒子這副滾刀肉的模樣，顧湘成眉頭微皺。
他想起昨天飯桌上，顧然隨口提過一句。
說他在學校里開了個“電腦維修中心”。
“我聽你說，你在學校里給人修電腦？”
顧湘成放下紫砂壺，語重心長地開口。
“大學生體驗生活、賺點零花錢，我不反對。但這終究是小打小鬧的體力活，上不了臺面?！?/p>
他手指敲了敲茶幾桌面，發出“篤篤”的聲響。
“你考上青大不容易。本末倒置，丟了學業，以后拿什么在社會上立足？靠給人重裝系統？”
長輩的固有認知里，修電腦就是個賣苦力的活計。
而在顧湘城眼里，這就是不務正業。
顧然把剝好的葡萄扔進嘴里，扯過一張紙巾擦了擦手。
他沒有反駁，反而順著顧湘成的話點了點頭。
“爸，您說得對。修電腦確實沒前途，那玩意兒就是個幌子?！?/p>
“幌子？”
顧湘成一愣。
“對，那是為了積累初始資金，順便打通高校市場的地推渠道。”
顧然語氣隨意，嘴里蹦出來的詞卻一套一套的。
顧湘成坐直了身子，職業敏感度讓他察覺到一絲不對勁。
兒子這語氣，不像是在胡鬧。
他本以為顧然會梗著脖子反駁兩句“勞動不分貴賤”，沒想到他直接承認了。
而且，嘴里蹦出來的“初始資金”、“地推渠道”這些詞。
透著一股子正經商業運作的邏輯。
顧湘成目光如炬，審視著眼前的少年。
“既然關了維修業務，那你這大半個學期，到底在折騰什么名堂？”
少年沒有廢話。
他從褲兜里掏出那部黑色的iPhone 4。
點開桌面上那個綠色的“微聊”圖標。
屏幕亮起，界面簡潔清爽。
將手機推到老爹面前，語氣平靜。
“這是我帶團隊開發的一款移動端社交軟件，目前主要在做這個?！?/p>
顧湘成扶了扶老花鏡，狐疑地拿起手機。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滑動。
界面絲滑，沒有絲毫卡頓。
底部四個功能欄清晰明了。
顧湘成不懂互聯網技術的深淺。
但他干了二十年刑警，見識過形形色色的人和事。
這東西的完成度太高了。
UI設計、交互邏輯、功能閉環，嚴絲合縫。
這絕不是幾個大學生在宿舍里吃著泡面能敲出來的“小作坊”產品。
顧湘成眼中閃過一抹詫異。
他放下手機，手指在膝蓋上點了點。
腦子里下意識地拿這東西和局里辦公用的飛秋做比較。
“東西看著是不錯?！?/p>
顧湘成皺著眉頭，提出最致命的質疑。
“但我聽局里那些年輕警員說，國內的社交早就被企鵝集團壟斷了。QQ一家獨大?！?/p>
他盯著顧然的眼睛，語氣嚴厲。
“你弄個新軟件，能有幾個人用？你拿什么去跟那些財大氣粗的巨頭碰硬釘子？”
“做生意不是過家家，別最后賠了夫人又折兵！”
顧然收起了平時的漫不經心。
他身體微微前傾，雙肘撐在膝蓋上，直視著父親的眼睛。
“爸，時代變了。移動互聯網的船票，企鵝還沒拿到?！?/p>
顧然語氣平緩，卻擲地有聲地拋出了一連串數據。
“上個月，紅杉資本領投，我們完成了A輪融資。五百萬美金，出讓百分之十的股份?！?/p>
顧湘成瞳孔猛地一縮。
五百萬……美金？！
他腦子里本能地按照現在的匯率換算了一下。
三千多萬人民幣！
他干一輩子公安，這種金額只在犯罪集團見過！
沒等顧湘成從極度的震撼中回過神，顧然繼續開口。
“目前，微聊在全國高校市場，擁有五百萬真實活躍注冊用戶。市場占有率第一?！?/p>
“半個月前，企鵝總部下場。他們廣研院像素級抄襲了微聊的所有功能，推出了一款叫‘微信’的產品，試圖用八億QQ用戶的流量強推。”
顧然絲毫不考慮前世微信才是原創，他頓了頓，準備裝一波大的。
只見他抱起手臂，傲嬌的一甩頭，繼續說道。
“然后，被我們正面擊潰了。微信留存率不足百分之五，企鵝戰略投資部總監親自飛到青林大學找我談判，被我拒了。”
客廳里靜了一瞬。
只有電視機里新聞播音員字正腔圓的聲音在回蕩。
顧湘成徹底繃不住了。
他大腦陷入了長達十幾秒的宕機。
五百萬美金、五百萬用戶、正面擊潰企鵝巨頭……
這些詞匯像是一連串重磅炸彈，將他幾十年來建立的常識和認知轟得粉碎。
他手腕一抖。
放在茶幾邊緣的紫砂壺被帶倒。
“啪”的一聲輕響，壺蓋滾落。
滾燙的茶水“嘩啦”一下全灑在了他腿上的《新聞日報》上。
顧湘成渾然不覺。
他瞪大眼睛，看著眼前從容不迫的兒子，內心翻江倒海。
不知不覺間，那個單薄的少年。
已經悄然成長為足以在商海中攪動風云、跟國內頂級互聯網巨頭掰手腕的參天大樹。
顧然眼疾手快地抽過半盒紙巾。
他蹲下身，一邊替老爹擦拭腿上的水漬，一邊將報紙扔進垃圾桶。
“爸，沒燙著吧？”
“沒……沒事。”
顧湘成如夢初醒。
他手忙腳亂地幫著擦桌子，強壓下狂跳的心臟和粗重的呼吸。
顧然重新坐回沙發，語氣輕松地預告。
“國慶假期一結束，微聊就會正式跳出高校圈子，面向全國大眾市場全面上線。”
顧湘成深吸了一口氣。
他努力板起臉，試圖找回父親的威嚴。
“咳……有點成績是好事。”
顧湘成聲音還有些發顫，他指了指顧然，嚴厲警告。
“但別有了點成績就翹尾巴！商場如戰場，企鵝那種大公司不會善罷甘休。你得多長幾個心眼，穩扎穩打！”
話雖這么說。
但他那瘋狂上揚的眼角、漲紅的面色。
以及微微顫抖的雙手，徹底出賣了他內心無以復加的驕傲與自豪。
他老顧家，出了條真龍啊！
“我知道了，爸。您放心。”
顧然乖巧地低頭受教。
父子倆在茶香與晨光中，完成了男人間最深層次的交底。
顧湘成看向兒子的目光，徹底變了。
不再是看一個需要管教的孩子，而是看一個平等的成年男人。
顧然把剝好的橘子塞進老爹手里，嘿嘿一笑。
“爸，我可是您生的，您得相信自已的基因啊！畢竟虎父無犬子嘛?！?/p>
一記馬屁拍得恰到好處。
說完，顧然起身走向廚房。
“我去看看葉姨做什么好吃的，餓死了。”
一進廚房，畫風突變。
“葉姨，做的什么菜啊這么香！”
葉淑蓮看著顧然，眼里滿是慈愛，笑得合不攏嘴。
“糖醋排骨，知道你愛吃甜的，我多放了些糖?！?/p>
顧然湊到正在切菜的葉蓁蓁身邊。
趁著葉淑蓮轉身拿調料的空檔。
他悄悄伸出小指，勾了勾少女的手心。
“看這成色就知道肯定好吃，不愧是葉姨，我都餓了?！?/p>
葉淑蓮聽得心花怒放，手里的鍋鏟掄的分外起勁兒。
而被“偷襲”的少女，臉頰瞬間染上一層緋紅。
她不敢回頭，只能小聲嘀咕了一句。
“馬屁精！”
客廳里。
看著兒子挺拔的身姿。
顧湘成靠在沙發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拿起那把空了的紫砂壺，摩挲著溫潤的壺身。
嘴角終于忍不住，咧到了耳根。
“臭小子……”
顧湘成低聲笑罵了一句。
今兒這茶，真他娘的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