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空波紋跌宕，倩影如羽飄落。
足尖微點，青霜屹立羅塵厚實肩膀之上。
眼角余光瞥了一眼下方，眉頭不由微蹙。
“好丑！”
羅塵三張臉上，同時露出錯愕之色。
他萬萬沒想到，青霜出關后的第一句話竟是這般。
但此刻強敵環伺，他也無暇批評這女人的審美，口中發出嗡嗡的沉悶之聲。
“若你再晚些時候出來，莫說這丑面了，怕是連我尸體都尋不著。”
“有這般吃力？”青霜不以為然。
羅塵冷笑，“此等千古大陣，乃是專為化神大能布置的，換你來試試？”
青霜淡漠掃過將他們兩人圍住的眾多僧侶，先是認可的點了點頭，但轉瞬就扯了扯嘴角。
“我如今已然恢復到巔峰狀態，即便此陣再現，也拿我沒多大辦法。”
羅塵啞然。
他有心反駁，但想到青霜手段，發現還真是這般。
大凡世間陣法，都需要布置空間，尤其是參與人數越多的大陣，所需空間環境越加苛刻。
對于精通空間之道的青霜而言，在全盛狀態下根本不吃這一套。
一念及此，羅塵對于這一戰把握越加充足。
“先前我損耗頗大，接下來就勞煩你多出出力了。”
青霜看了一眼羅塵，嘴角微揚，發出“呵”的一聲輕笑。
旋即，磅礴妖氣自她身上沖天而起，罩向四面八方。
羅塵同樣如此，一股元嬰領域以他為中心，開始瘋狂彌漫，所有被罩在里面的人，頓覺法力阻塞，身形沉重無比。
而在青霜出現之后，敵人早已色變！
單單一個三首魔羅就那般難對付，現在又出了個號稱化神之下第一人的妖女，局勢開始徹底糜爛。
從那二人旁若無人的自顧自交談，就可見他們的自信。
如今兩人聯手，氣勢節節攀升，此戰又該如何進行？
般若堂首座與達摩院首座對視一眼，眸子中的堅定卻沒有絲毫動搖。
“結金剛伏魔陣！”
怒吼聲中，周遭僧侶頓時再起變化。
以三為數，畫地為圈，將羅青二人，團團包圍。
對此，羅塵不過輕蔑一笑。
所謂金剛伏魔，不過是聚集三人之力的四階陣法，遠遠不如可以凝結三十六人之力為一體的羅漢大陣。
三十六羅漢大陣尚且奈何不得他，何況這弱上一籌的金剛伏魔陣？
他邁開大步，手持猶如山脊一般的元屠劍，當頭斬下。
青霜蓮步輕點，沒入虛空之中，再次出現之時，已經在白面僧人上空。
擒賊先擒王！
此戰，懸空寺分明就是以這位般若堂首座為首。
只要殺了此人，接下來的事情，就要更加簡單了。
面對青霜的攻擊，白面僧人勃然大怒，手掌念珠一裹，一拳轟出。
金剛般若！
雙拳交接之下，白面僧人倒退百丈之遙，青霜卻是一動不動。
在原地略微一頓之后，青霜神色不變，再度朝著敵人追去。
而在他們身后，是大開大合，所向披靡的羅塵。
血花，如煙火不斷綻放！
生命，仿佛幽曇轉瞬即逝！
即便七院首座同時出手，也無法壓下氣焰囂張的羅塵。
縱使佛寶真器打在那千丈真身上，羅塵也不管不顧，源力流轉之間，肉身傷勢轉瞬就恢復如初。
反而是他每一次揮劍，每一次砸棒，都帶去難以想象的傷害。
奪命金翎時時離體穿刺，每一次都扎出碩大血洞。
一時間，場中魔威施虐，清影縹緲，局面呈現一邊倒的趨勢。
以大梵天子為首的圍觀者，見到這一幕，皆是面色鐵青，滿眼的震驚恐懼。
相較其余四洲，西漠算得上資源最為貧瘠的一洲。
因此高階強者的數量也是最少的。
就人族而言，元嬰境界及其以上，加起來也沒有超過百人之數，遠遠不及其他四洲。
而懸空寺這一次出動的三十六高僧，幾乎可以算得上西漠一半的高端戰力了。
不！
不是幾乎，而是已經徹底超過了一半。
那八院首座，每一位都是大修士層次的存在。
就他們八人，便足以抵得上十位、二十位，甚至三四十位的普通元嬰修士。
由他們帶領的懸空寺眾僧，可以說是當今西漠最強戰力，化神不出，難以奈何。
但即便這樣，都被妖女魔羅壓著打，這實在令人太難以接受了。
“我們……要幫忙嗎？”
有艱澀聲音在大梵天子耳畔響起，是大梁國君蕭衍。
大梵天子反問：“幫誰？”
蕭衍不假思索：“自然是懸空寺諸位佛友！”
大梵天子再問：“為什么？”
蕭衍疑惑，“他們是佛門高僧，是我西漠圣地的代表，不幫他們，難道幫外洲來的妖女魔羅？”
大梵天子呵了一聲，發出了靈魂拷問，“琉璃凈土也是懸空寺的一部分，玄渡法師曾經更是藥王院首座，妖皇青霜與丹宗羅塵幫的是玄渡法師，此戰分明是佛門圣地內部爭斗，你要如何插手？”
蕭衍張著嘴，無言以對。
“何況……”
大梵天子目光落到了那月光琉璃大殿中，眼神中滿是艷羨之色。
“玄渡法師即將踏入阿羅漢境界，懸空寺將迎來第二尊真佛！”
此刻，圍觀者之中，搖擺不定的人不只是蕭衍他們。
后面進來的那一批，也是這般。
但在深思熟慮之后，依舊無人出手幫襯。
西漠修仙者的確大多信佛，可此戰涉及的雙方都是佛門真傳，他們幫誰都不是，只能眼睜睜看著雙方分出個高下來。
而這所謂高下，在青霜參戰之后，勝利天平就已經開始快速傾斜。
伴隨著一聲絕望地慘叫，眾人循聲看去，不由觸目驚心。
竹海之中，白面僧人癱坐在地，佛珠凌亂的散在地上，而一只纖細手掌正懸于其頭頂。
他雙目絕望的看著那神色淡漠的女子，張了張嘴，然而什么都來不及說。
只見青霜手腕一翻，凌厲無匹的法力自掌心噴涌而出。
擊天靈，沒神庭，魂魄俱碎！
青霜轉過頭來，看向遠處那千丈巨人。
似有默契感應，在她注視下，那千丈巨人忽的變幻攻擊手段和節奏。
收起了渾天棍與奪命金翎，單手支握元屠血劍。
張嘴一吐，五道流光飛出。
隨后五只手，同時開始掐出劍訣。
大五行劍陣，起！
金木水火土，五行五劍，華光流轉，萬千劍氣猶如天河倒灌，籠罩場中數十人。
劍絲流轉，劍氣吞吐，所過之處，無不血雨翻飛，慘叫連連。
遠處，青霜看著這一幕，神色微凝。
相比上一次，羅塵這一次施展出來的劍陣，威能更甚數倍。
是多了幾只手？還是神魂越加凝練？亦或者，是他一身法力越加菁純？
青霜不得而知。
她只知道，自己雖然補全了神魂方面的短板，但本就有冥魄珠護持，整體實力其實并不算提升多大。
而羅塵的提升，卻是方方面面，肉眼可見。
“也不知我煉化積空花之后，是否能夠勝過他？”
莫名的，青霜生出了幾分和羅塵比較的心思。
但還沒來得及觀察太多，青霜就心中陡然一緊。
她不假思索，一步邁入虛空。
方向卻不是羅塵所在戰團，而是月光琉璃大殿！
……
金剛伏魔陣本就奈何不得羅塵，當大五行劍陣出現之后，便是一面倒的屠殺。
耳畔邊，皆是同門隕落慘叫之聲。
達摩院首座慧能面露悲憫之色，目光透過劍陣，看向了那近在咫尺，卻不可觸及的月光琉璃大殿。
雙手合十，口頌佛號。
“六位師弟，且助我一臂之力！”
其余六院首座似乎明白了他的想法，頓時三三成圈，將他內三層，里三層護在了里面。
羅塵看見這一幕，頓時意識到對方要做些什么。
元屠血劍高舉，當頭斬下。
嗡！
嗡！
兩輪光圈浮現，擋在必經之路上。
元屠劍難以寸進。
“哼！”
羅塵冷哼一聲，周遭劍陣之力匯聚而來。
血劍之上，五色流轉。
大手巨力加催。
“破！”
隨著用力一壓，一層金色光圈塌然崩碎。
最外圍的三院首座，如遭重擊，紛紛萎靡墜地，面色猶如金紙。
元屠劍余威不絕，斬向內層防御金圈。
其余殘存僧侶見到這一幕，也紛紛打出攻擊，欲要攻其所必救。
羅塵不管不顧，僅憑肉身硬抗，他定要阻止達摩院首座所行之事。
然而！
在硬抗數十道攻擊，強行斬破第二道光圈后，那一劍卻悄然落空了。
“無樹非臺，不染塵埃！”
達摩院首座平靜的看著巨大血劍擦肩而過，整個人飄然而起，不受大五行劍陣壓制，遁出了劍陣之外。
甫一出陣，他便對著月光琉璃大殿，遙遙揮出一掌。
一掌出，手臂當中而斷。
一只蘊含滔天佛力，金光璀璨的手臂，壓向月光琉璃大殿。
在他身后，羅塵一劍斬來。
在他前方，青霜踏出虛空，毫不猶豫顯出本體，化作一只千丈神鳥。
唰！
劍光及體，沒有任何防護的達摩院首座肉身頓時化作血霧。
金手破空，直接穿透了青霜身體，欲要壓向大殿中的白衣僧人。
那絕不是達摩院首座的手臂！
青霜不顧身上傷勢，發出尖銳的啼鳴，雙翼振翅，攪動虛空。
那只蘊含恐怖佛力的金手，一時間如墜泥沼。
后方，千丈巨人邁開大腳，跨越空間而來，六臂齊出抓向金色大手。
“給我，回來！”
巨力加催，羅塵硬生生拉著大手往后退。
恐怖的佛力瘋狂沖刷著羅塵，蕩去他一身力量，使他千丈真身急速縮小。
羅塵面色猙獰，瞳孔驟縮。
“這到底是誰的手？”
青霜本體一變，幻化人形，來到羅塵身邊，伸出手與他一起握住了金色大手。
兩人合力，強行拉著金色手臂往后退去。
“不夠！還是不夠！”
羅塵咬牙切齒，體內涅槃圣火化作一只金色小鳥，陡然飛出，繞著大手開始灼燒。
此刻，已經顧不得誤傷青霜了。
一時間，羅塵青霜兩人與那金色大手都被籠罩在了涅槃圣火之中。
這是羅塵如今最后的底牌了。
枯榮神火一路護著他從黃泉海走出，本就沒什么力量剩余，即便吸收了煉銀鵬的血肉，也僅僅只能助他在羅漢大陣下支撐片刻。
而相對弱小的涅槃圣火，成了如今最后可以仰仗的手段。
青霜在看見涅槃圣火的一剎，凝重的神色有了剎那失神。
羅塵沒有注意到，他只覺依然不夠，張口一吐，一口精血灑在涅槃圣火上。
火光頓時大熾！
而那恐怖佛力，也在這圣火灼燒下，快速消亡。
羅塵見狀，不由一喜。
可就在佛力即將消散的時候，一股仿佛壓抑已久的漆黑魔氣，陡然冒出。
嘭！
魔氣震顫，瞬間將羅塵和青霜震開，化作離弦之箭，鉆入了月光琉璃大殿之中，直接洞穿了盤坐殿中央的白衣僧人胸膛。
殿外。
渾身繚繞金色火焰的羅塵被震落到了地上，不斷后退。
大地劃出一條條長長的溝壑來。
周圍一道道身影飛來，欲要攻擊他。
羅塵卻不管這些，只是在強行停下后，看向大殿中。
“還是沒有護住他嗎？”
便在此時，天際風云變動。
一道凝實元神從天而降，沒入白衣僧人體內。
緊跟著，便是難以估計的天地元氣隨著那元神涌向白衣僧人。
得了外力，一襲月白僧袍的玄渡法師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低頭看了一眼胸膛上魔氣森森的手臂，露出遺憾之色。
但這份遺憾，轉瞬即逝。
“夠了！”
一聲“夠了”，不知是自言自語，還是對殘存的十幾名懸空寺僧人所說。
整個琉璃凈土，在這一句話之后，陡然安靜了下來。
玄渡法師從容起身，走出了月光琉璃大殿。
身上氣勢再也不加任何遮掩，開始不斷上揚。
一道道神識縱橫來去，化作神念，使人只覺得全身上下，過去未來，都變得通透無比。
羅塵站起身來，驚疑不定的看向玄渡法師，以及他那胸口上仍舊插著的黑色左手。
“成功了，還是失敗了？”
青霜徐徐降落到他身邊，并肩而立，輕聲道：“應該是成了。”
成了就是成了，什么叫應該？
青霜沒有解釋，而玄渡法師卻是當著眾人面，一點點的拔出了胸口上的左手。
“此乃摩訶迦羅的左手，諸位師弟且看，這究竟是佛之左手，還是魔之左手？”
懸空寺眾僧驚愕無比，所有的戰意和悲愴情緒，都被那只手臂上的恐怖魔氣給壓了下去。
玄渡法師不再解釋，只是一揮袖，凈土之中道道氣流浮現，卷著大梵天子一眾人往出口而去。
“諸位道友，小僧要清理門戶，就不多送了。”
眨眼之間，一眾元嬰修士沒有絲毫反抗之力，就被“送”出了琉璃凈土。
而那開啟多日的入口，也在剎那彌合，消失不見。
大梵天子一眾修士浮在虛空之中，在萬眾矚目下，彼此面面相覷。
他們萬萬沒想到，最后結果會是這樣。
妖女魔羅力壓懸空眾僧，敗盡八院首座。
摩訶迦羅賜下左手，在玄渡法師即將元神入體之時，將其重創。
可那只左手，分明蘊含著無比恐怖的魔氣？
如今琉璃凈土已經關閉，那接下來又會發生什么？
聯想到玄渡法師送他們出來之前說的那句話。
清理門戶！
難道……
眾人對視間，已然有了答案。
“懸空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