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景珉的鞋幫子上全是泥點(diǎn)子，褲腿卷到小腿肚，一看就是從廠子里一路跑回來的。
他把手里那份文件往炕桌上一拍，拍的茶缸子都跳了一下。
“月月，景琛，上面批了！”
顧景珉喘的上氣不接下氣，兩只手撐在炕沿上，脖子上的青筋蹦著跳。
拿到批文的時候他都以為是在做夢，第一時間就是回來報喜。
“公安系統(tǒng)加鐵路系統(tǒng)，未來十年的制服供應(yīng)，全歸咱們家！”
“獨(dú)家，排他性的，白紙黑字寫的清清楚楚！”
炕桌上那份文件攤開著，右下角蓋著紅章，國徽輪廓在日光底下亮的刺眼。
堂屋里一下子沒了聲。
蘇妙云手里的雞湯碗端在半空，湯勺懸著，湯水滴在桌面上都沒察覺。
顧景國從后院跑進(jìn)來，還沒站穩(wěn)腳就扒著門框往里頭探腦袋。
“大哥，你說啥，再說一遍！”
顧景珉終于喘勻了氣，伸手指著文件上的字，一個字一個字念。
“經(jīng)研究決定，風(fēng)云紡織廠作為公安部與鐵道部制服唯一指定供應(yīng)單位，合同期限十年，首批訂單四十萬套，貨款由財政專項(xiàng)撥付。”
顧景國的腿一軟，直接坐到了門檻上。
“四十萬套，十年？”
“老天爺。”
蘇妙云把雞湯碗擱下，嘴唇哆嗦著站起來，走到炕桌前彎下腰湊近了看那個紅章。
內(nèi)容看不太明白，但那個國徽她認(rèn)的。
“這是真的？”
顧景珉點(diǎn)頭，聲音都在抖。
“周老親自批的條子，上頭三個部門聯(lián)合簽章，做不了假。”
蘇妙云的眼淚刷一下就下來了。
她轉(zhuǎn)過身兩只手合在胸前，沖著東廂房的方向拜了一下又拜了一下，嘴里念念有詞，誰也聽不清她在說什么。
院子里傳來腳步聲。
顧中山從外頭回來了。
老爺子今天穿著件洗的發(fā)白的舊衣服，手里拎著從早市上買的豆腐。
他一進(jìn)院門就覺得氣氛不對，家里人全擠在堂屋里，連灶屋的火都沒人看。
“怎么了這是？”
顧景珉沖到院子里，把文件遞到顧中山面前。
“爸，您看看這個！”
顧中山把豆腐擱在石臺上，接過文件。
他拿遠(yuǎn)了些，瞇著眼看。
一行一行的看。
看到唯一指定供應(yīng)單位這幾個字的時候，他的手開始抖。
看到合同期限十年的時候，他的喉結(jié)上下滾了兩圈。
看到最底下那個國徽章印的時候，顧中山的手指頭一根一根的摸上去。
干枯的指尖在印泥的凸起上來回蹭，蹭了一遍又一遍。
“爸？”
顧景珉叫了一聲。
顧中山?jīng)]應(yīng)。
他把文件收到胸口，抱著慢慢蹲了下去。
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蹲在院子中間的青磚地上，肩膀一聳一聳的。
哭了。
沒出聲，但眼淚順著臉上的褶子往下淌，滴在衣服前襟上，洇出一個一個深色的圓點(diǎn)。
蘇妙云跑出來，蹲在旁邊摟著他的肩膀。
“老頭子，你哭啥。”
顧中山搖頭，嘴唇抖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咱們顧家不是資本家了。”
這話一出來，院子里所有人都紅了眼眶。
顧景珉背過身去狠狠擦了一把臉。
顧景國坐在門檻上，鼻子酸的不行，低著頭使勁搓膝蓋。
顧中山又說了一句。
“堂堂正正的站起來了。”
聲音很小，被風(fēng)一吹就散了。
但在場每個人都聽的清清楚楚。
資本家。
這三個字壓在顧家頭上多少年了。
廠子被收的時候顧中山愁白了頭，那些年被人戳著脊梁骨指指點(diǎn)點(diǎn)。
蘇妙云出門買個菜都繞著走，生怕碰上熟人。
顧景珉在廠子里做工，被人堵在廁所里罵狗崽子。
顧景琛扛著槍上了戰(zhàn)場，用命去換一個清白的出身。
現(xiàn)在這張紙和這個紅章，把所有的委屈和窩囊一筆勾了。
東廂房的門從里面打開了。
林挽月站在門口，懷里抱著一個襁褓。
她出了月子了。
靈泉水養(yǎng)了一個月，整個人皮膚白皙，臉頰飽滿，氣色好的不像剛生了孩子的人。
月子前略微浮腫的身形已經(jīng)完全恢復(fù)，腰身纖細(xì)。
她穿著件衣服，頭發(fā)松松的挽在腦后。
顧景琛跟在她身后，一手抱著個襁褓，三胞胎全從空間里移出來了。
蘇妙云一看見三個小的，眼淚還沒干呢，又笑了。
“哎喲，我的乖乖們！”
她從地上站起來，沖到林挽月面前，伸手就要接孩子。
林挽月把懷里的老三遞過去，小丫頭睡的正香，小嘴巴一嘬一嘬的。
“媽，先別急著哭了。”
林挽月掃了一眼堂屋方向的炕桌，嘴角往上翹了翹。
“大哥，那份文件我在屋里聽見了。”
顧景珉抹了把臉走過來。
“月月，這事多虧你和景琛，沒有周老那條線，這種國字號的單子，咱想都不敢想。”
林挽月?lián)u頭。
“該謝的是全家人，大哥跑審批跑斷了腿，景國在車間盯了多少個通宵，爸也好多天沒睡個好覺了。”
“但現(xiàn)在不是松口氣的時候。”
她偏過頭看顧景琛。
顧景琛把兩個兒子遞給趕來幫忙的徐婉婉，騰出手來從口袋里摸出一根煙叼在嘴上，沒點(diǎn)。
“說。”
林挽月伸手把他嘴上的煙抽走了，隨手折成兩截丟進(jìn)旁邊的花盆里。
“孩子在呢，別抽。”
顧景琛嘴角抽了一下，沒反駁。
林挽月接著說。
“國字號的單子落袋為安了，免死金牌有了，接下來該收拾鴻運(yùn)廠了。”
她扭頭看向院門的方向，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算算日子，南城那批裙子出貨快兩個月了，劣質(zhì)染料配回收棉紗，遇上這幾天三伏天的暴汗，該大面積掉色爛皮膚了吧？”
“該收網(wǎng)了。”
顧景國從門檻上蹦起來。
“月月，你是說……”
“等著看就行了。”
林挽月拍了拍手上沾的奶漬。
“咱們那批正品上的防偽暗紋，到時候紫光燈一照，誰真誰假，一目了然。”
顧景琛靠在門框上，胳膊交叉抱在胸前。
他看著自己媳婦站在一群人中間不急不緩的安排事情，心里頭又熱又脹。
“虎哥那邊我來安排。”
“南城黑市有咱們的人，鴻運(yùn)廠那批貨毀人皮膚的事不用咱們說，那些買了裙子的老百姓自己會鬧。”
“咱們只需要在合適的時候，把證據(jù)遞到該看的人手里。”
說完，他走到林挽月身邊，當(dāng)著全家人的面伸手把一條毯子披在她肩上。
林挽月愣了一下。
大白天的，三伏天，披什么毯子？
顧景琛低下頭，嘴唇貼了上來，在她額頭上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親了一口。
啪的一聲響。
院子里安靜了兩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