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快步迎上去。
“老二，弟妹——”
“大哥。”顧景琛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按住了。
林挽月從顧景琛身后繞過來，看了一眼倉庫前頭站著的方自遠(yuǎn)，嘴角彎了彎。
“方老板也在啊。”
方自遠(yuǎn)愣了。
他聽說顧景琛兩口子前兩天去了川南，川南的路斷了，大雨沖壞了公路，來回至少要一個星期。
按說這時候還沒到地兒呢，怎么這么快就回來了？難不成他們根本就沒去？
林挽月慢慢走過去，腳步不急不緩，兩只手?jǐn)R在肚子前頭，走到方自遠(yuǎn)跟前三步遠(yuǎn)的地方站住了。
“合同簽了才十天，方老板就急著上門了？”
她歪了歪頭。
“您這是怕我們交的出貨呢，還是怕我們交不出貨？”
方自遠(yuǎn)的嘴角僵了一瞬。
風(fēng)從廠區(qū)的巷道里灌過來，吹的林挽月棉襖的衣襟翻起一角，顧景琛伸手按住了，手掌捂在她腰側(cè)。
方自遠(yuǎn)的喉結(jié)動了一下，他把合同復(fù)印件收回口袋里，扯出一個笑。
“您說笑了，我這不是關(guān)心嘛——”
“那就別急。”
林挽月打斷了他，聲音不大，語氣平平的。
“一百萬的貨，我們會按時交的，方老板與其在這兒看庫房，不如回去把驗收的人提前準(zhǔn)備好。”
她頓了一下。
“畢竟，一百萬金額的布料，點數(shù)也得點好久呢。”
方自遠(yuǎn)的笑容都掛不住了。
他盯著林挽月的臉，心里頭咯噔了一下。
不對勁。
他們不慌。工廠都停工了，他們?yōu)槭裁床换牛?br/>難道他們不怕賠一千萬嗎？
方自遠(yuǎn)的笑掛在臉上，僵了兩秒，很快又恢復(fù)自然。
他把手背到身后，脊梁挺直，往前邁了一步。
“二夫人，我也不跟你繞彎子。”
他從提公文包的手下那里接過皮包，拉鏈拽開，抽出一沓紙來。
“我接到消息，你們廠的棉線庫存已經(jīng)見底了，今天上午車間就停了，機(jī)器在空轉(zhuǎn)，這事兒我說的對不對？”
顧景珉的臉色變了。
他下意識往林挽月那邊看了一眼。
林挽月站在原地，兩只手?jǐn)R在肚子前頭，沒動。
“方老板消息挺靈通的。”
“做生意嘛，耳朵不靈通，怎么吃這碗飯？”方自遠(yuǎn)把那沓紙翻了翻，“我這邊也是和人簽了合同的，上家催的緊，你們要是交不出貨，我也會違約，到時候損失可不光你們一家的事。”
顧景珉攥著拳頭，太陽穴蹦蹦跳。
他想開口，被林挽月抬手?jǐn)r住了。
“都是謠言。”
林挽月的語氣平平的，跟說今天天氣不錯差不多。
“我們廠子好好的，車間只是暫時維護(hù)，馬上就能正常生產(chǎn)，方老板是聽誰說的？”
方自遠(yuǎn)還沒接話，身后傳來一個聲音。
“不是謠言！”
李副廠長從廠區(qū)巷道里走出來，鴨舌帽歪在一邊，步子邁的急，褲腳上沾著灰。
他一路小跑到方自遠(yuǎn)身邊站定，胸口起伏了幾下，扯著嗓子喊。
“倉庫里已經(jīng)沒有原料了！不得不停產(chǎn)了！”
他的聲音格外尖銳，不少偷著看的工人都變了臉色。
廠子干的時間不長，但工資比別的地方都高。
他們可不想失去這份工作。
停產(chǎn)的時候，說的是檢修，難道真的進(jìn)不來材料了？
李副廠長轉(zhuǎn)過身面對顧景珉，一臉為難。
“顧廠長，我也是為了廠子好才說實話，你瞞著不說，到時候違約了，受苦的是全廠工人。”
“別的不說，工資，還能照常發(fā)嗎？”
顧景珉的呼吸粗了。
他盯著李副廠長，牙齒咬的咯嘣響，脖子上的筋都蹦起來了。
好啊。
好一個為了廠子好。
方自遠(yuǎn)的臉上再次露出了無奈的笑。
他把公文包扔給手下，兩手抄在褲兜里，往前晃了兩步。
“二夫人，既然李副廠長都說了實話，我也不說廢話了。”
他從口袋里掏出那份合同原件，翻到最后一頁，手指頭敲了敲上面的紅戳子。
“一百萬的訂單，我要求提前兌現(xiàn)，你們現(xiàn)在就交貨。”
顧景珉的臉白了。
周圍的工人們安靜了，連呼吸聲都小了。
方自遠(yuǎn)又補(bǔ)了一刀。
“當(dāng)然了，我也不是不近人情，你們要是想繼續(xù)開工，走合同，我也可以幫忙。你們?nèi)痹下铮疫@邊正好有，冀北、豫東、魯南的棉花，我手里攥著呢。”
他豎起三根手指頭。
“市價三倍，我可以供給你們。”
三倍。
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正常棉花五六毛一斤，三倍就是一塊五到一塊八，這價格吃進(jìn)去，做出來的布成本翻一番都不止，賣出去賺個屁，全給方自遠(yuǎn)打白工了。
可要是不接受，賠錢更多。說來還是當(dāng)初太冒進(jìn)了！
顧景珉的拳頭攥的咔嚓響。
林挽月嘆了口氣，“不用。”
兩個字，干脆利落。
方自遠(yuǎn)的笑容收了半秒，又笑回來了，“二夫人，你可想好了，不買我的原料，你們拿什么交貨？”
林挽月偏了偏頭，看著方自遠(yuǎn)。
“方老板，你確定我們倉庫里沒有原料？”
方自遠(yuǎn)的喉結(jié)滾了一下。
他沒吭聲，但腦子在飛快的轉(zhuǎn)。
他的消息來源是李副廠長，李副廠長說的清清楚楚，棉線只夠撐十天，今天上午車間確實停了，機(jī)器在空轉(zhuǎn)，工人都在議論。
這些是他親眼確認(rèn)過的。
不可能有假。
林挽月又開口了，“要不咱們打個賭。”
方自遠(yuǎn)的眉毛挑了一下。
“十萬塊錢。”
林挽月豎起一根手指頭。
“你給我十萬塊，我讓我大哥帶你去看倉庫，你親眼看，倉庫里要是空的，十萬退你，我另外再給你十萬，算賠你跑一趟的辛苦費。”
她頓了頓。
“但要是滿的，這十萬，我就笑納了。”
方自遠(yuǎn)的手指頭在褲兜里動了兩下。
十萬塊。
他手里的現(xiàn)金全砸進(jìn)了三省掃貨的窟窿里，一分不剩，十萬塊，得現(xiàn)去湊。
但他不信這邊的倉庫有貨。
若真的有，廠里不可能停工。
畢竟，工期真的很緊。
冀北、豫東、魯南的棉花市場被他掃的干干凈凈，別的地方太遠(yuǎn)，運輸過來都要一周以上。
他和李副廠長對視了一眼。
李副廠長微微搖了搖頭，意思很明確，不可能有料。
方自遠(yuǎn)把心一橫。
“行，十萬就十萬。”
林挽月笑了笑，“先拿錢來。”
方自遠(yuǎn)的臉皮子抽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