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夜，墨色如沉，大將軍府的庭院里靜得只剩風動檐角的輕響。
大將軍曹仲端坐檐下，指間捏著一枚黑子，久久未動。
他的目光死死鎖在棋盤上，那枚黑子懸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
對面，大乾兵部尚書曹桂端坐不語，只是靜靜陪著，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良久，曹仲才重重嘆了口氣，指尖一落。
“啪！”
黑子與棋盤相撞，清脆的聲響劃破庭院的寂靜。
“兄長，事已至此，木已成舟，你就想開些吧！”
曹桂終于開口，聲音里滿是勸慰。
就在今日，群臣熬過一夜的焦灼等待，終于等來了皇帝的旨意。
念及群臣“以命請命”的赤誠，皇帝趙禎只得“勉為其難”，準了遷都之請。
此刻的京城，官宦人家早已亂作一團，皆在忙著收拾金銀細軟，只為跟上南遷的隊伍。
曹桂抬眼看向曹仲，見他濃眉緊蹙，目光依舊黏在棋盤上，卻知他的心，自始至終都系在遷都之事上。
“兄長，京城守不住，你我都清楚。”
“陛下選擇南遷，縱然你不贊同，可大勢已去，不可逆啊！”
頓了頓，曹桂的聲音又輕了幾分，繼續道：“南遷事宜，陛下還要多多倚仗兄長，莫要再跟自己為難了。”
自從從皇宮回來，曹仲便水米未進，神色沉郁。
若非如此，曹桂也不會特意過來，陪他對弈解心寬。
曹仲終于抬眼，目光落在曹桂臉上，語氣里滿是沉重：“朝廷可以一走了之，官員親眷皆隨陛下南遷，可京城這幾十萬百姓呢？誰來護他們周全？”
曹桂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終只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唉！兄長，你何必問我？這結果，你我都心如明鏡。”
“是朝廷無能，才讓百姓蒙難，可我們……是真的別無他法了。”
曹桂再無下棋的心思，隨手將白子擲在棋盤上，語氣里滿是悔恨。
“樂游原一役，是我們大意了。”
“北蠻人暗中調集‘忠義軍’，唬得我們誤以為城外主力未減，才讓友軍遭北蠻皇帝突襲，一敗涂地。”
“輸了就是輸了，再痛苦、再后悔，也換不回已成定局的敗局。”
“兄長，咱們……往前看吧……”
曹仲的眼眶瞬間泛紅，嘴角扯出一抹慘淡的笑容。
“是啊，咱們往南去，到了江州、南州，依舊是朝廷重臣。”
“憑長江天險，或許能再撐幾十年、上百年。”
“即便收不回中州，大乾也能偏安一隅。”
“但是……”他伸手指向廊檐外，夜色里，隱約能看見城中百姓家的零星燈火。
“城中的幾十萬百姓，他們往哪里去？往哪里看？”
“我們若是就這么悄無聲息地撤離，等待他們的會是什么，你比誰都清楚！”
曹桂沉默了，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起，他無言以對。
曹仲說的，都是事實，可他無能為力。
“桂弟，為兄已經決定了……”
曹仲深吸一口氣，語氣陡然堅定道：“為兄不走了！”
“什么？！”
曹桂猛地站起身，雙眼圓睜：“兄長說的什么糊涂話？你為何不走？你要做什么？”
曹仲的目光漸漸變得堅定，一字一句道：“若無人鎮守京城，城中百姓不知要遭多少屠戮。”
“唯有把北蠻韃子打疼、打怕，他們才會收斂兇性！”
“我要留在這兒，為百姓爭一條活路！”
曹桂眼神一縮，瞬間明白了曹仲的心思。
天子率百官撤離，京城必破，百姓難逃北蠻鐵蹄。
可曹仲留下，便能以堅守為籌碼，與北蠻皇帝海山談判。
只是這份籌碼，賭上的，或許是曹仲的性命，是他再也無法南歸的可能。
“兄長，何至于此？”
曹桂上前一步，緊緊拉住曹仲的衣袖，苦口婆心勸道：“陛下南遷，正是用人之際。兄長乃大將軍，執掌天下兵馬，陛下離了你，萬萬不可啊！”
“若兄長實在放不下城中百姓，我愿替兄長留守，死守京城！”
曹仲露出一抹溫厚的苦笑，輕輕拍了拍曹桂的肩膀。
“好兄弟，為兄懂你的心意，但這事，只能由我來做。”
“唯有分量足夠的人留守，才有資本與北蠻皇帝談條件。”
“為了京城的百姓，為兄必須留下！”
曹仲心意已決，任憑曹桂如何勸說，都沒有絲毫動搖。
當夜，曹仲提筆，寫下一封奏疏，連夜送往皇宮。
皇宮深處，夜色已濃，卻依舊燈火通明。
小內官、小宮女們正有條不紊地收拾物件，為幾日后的南遷做準備。
武英殿內，趙禎端坐龍椅，神色疲憊。
自京畿之戰后，他便幾乎未曾好好歇息過。
此刻，他手中捧著曹仲連夜遞來的奏疏，指尖微微發顫，久久無言。
“皇叔，朕……該如何是好？”
趙禎抬起頭，看向身側的趙軒，一聲嘆息：“大將軍執意留守京城，朕實在無可奈何啊！”
趙軒與曹仲，一文一武，皆是他的左膀右臂。
曹仲留下，無異于斷他一臂，怎能不讓他心煩意亂。
“陛下！”
趙軒撫了撫胡須，輕聲說道：“大將軍本就不愿遷都，只是迫于滿朝文武的壓力，才勉強應允。”
“他心系百姓，此番心意，定然勸不動。”
“不如就遂了他的愿，多給他留些兵馬錢糧，讓他有與北蠻談判的籌碼。”
“至于能談成什么結果，能保住多少百姓，就全看大將軍的了。”
趙禎眼眸微動，語氣里滿是擔憂：“可到了南邊，誰來替朕統御大軍，抵御北蠻？”
雖說曹仲在他繼位之初，曾有過執拗之舉。
但歷經數次大戰，趙禎早已看清，曹仲是真心輔佐他的忠臣。
這樣一位忠心耿耿的將才，他實在舍不得放手。
趙軒思索片刻，緩緩道：“陛下，驃騎將軍陸英最擅防守，南遷之后，有他在便足夠了。再加上燕王殿下、岳將軍等武官輔佐，北蠻人斷難南下。”
“陛下真正該操心的，是南遷之后如何勵精圖治，整頓朝綱，早日興兵北伐，光復中州。”
趙禎的情緒漸漸平復，細細琢磨著趙軒的話，終是點了點頭。
“皇叔所言有理，那朕便準了大將軍的請求。”
“只愿他能護住京城的百姓，朕……有愧于他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