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解談不上。”
蘇念慈的聲音很平靜,像一汪清泉,沒有絲毫波瀾。
“不過是有一點不成熟的想法?!?/p>
她的這番話說得不卑不亢,既沒有因為對方的身份而感到畏懼,也沒有因為自己的“狀元”頭銜而顯得驕傲自滿。
這讓原本想看她出糗的趙國棟微微一愣。
他倒是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像個奶娃娃一樣的女孩,竟然有如此沉穩的氣度。
“哦?說來聽聽?!壁w國棟的興趣被勾了起來。
他倒想看看,一個五歲的孩子能說出什么驚世駭俗的“想法”。
車廂里,林徽柔和她的母親也都屏住了呼吸,一臉好奇地看著蘇念慈。
蘇念慈沒有立刻回答。
她沉吟了片刻,似乎是在組織語言。
然后,她才緩緩開口。
“我認為,我們國家未來的發展,關鍵在于四個字?!?/p>
“哪四個字?”趙國棟追問道。
“科技和經濟。”
蘇念慈的聲音清晰而又堅定。
這八個字,在二十一世紀是人盡皆知的常識。
但在七十年代末,這個剛剛從十年浩劫中走出來、百廢待興的特殊歷史時期,大部分人的思想還停留在“以階級斗爭為綱”的舊有觀念里。
能夠如此清晰、如此直接地將“科技”和“經濟”放在國家發展的核心位置,這本身就是一種極其超前、極其深刻的見識!
趙國棟臉上的那抹輕視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他那雙藏在金絲眼鏡后面的精明眼睛里,閃過了一絲難以置信的震驚!
他沒想到,這個五歲的孩子竟然能一針見血地點出問題的核心!
“愿聞其詳。”趙國棟的聲音不知不覺間已經帶上了一絲鄭重。
蘇念慈點了點頭。
“科技是第一生產力。這一點,我想不用我過多贅述?!?/p>
“一個國家想要強大,想要在國際舞臺上擁有話語權,就必須擁有自己強大的核心科技。”
“軍事上,我們需要更先進的飛機、大炮、軍艦,甚至是原子彈、氫彈?!?/p>
“民生上,我們需要更高效的農業技術來解決人民的溫飽問題,需要更發達的工業體系來改善人民的生活水平?!?/p>
“而這一切,都離不開科技的發展?!?/p>
“至于經濟……”
蘇念慈頓了頓,她的目光變得更加深邃。
“我認為,在堅持我們基本制度的前提下,我們應該大膽地去嘗試一些新的經濟模式?!?/p>
“比如……”
她的聲音壓低了一些。
“……市場經濟?!?/p>
轟!?。?/p>
“市場經濟”這四個字,像一顆深水炸彈,在趙國棟的腦海里轟然炸響!
他的身體猛地一震!
臉色都變了!
他像看怪物一樣看著蘇念慈,那眼神里充滿了驚駭和……恐懼!
市場經濟!
在這個“投機倒把”還是一種罪名的年代!
在這個連養幾只雞都可能被當成“資本主義尾巴”割掉的年代!
這個五歲的孩子,竟然敢公開地提出“市場經濟”?!
她是瘋了嗎?!
她知不知道,這四個字在當下是何等的大逆不道?!
是何等的驚世駭俗?!
一旦被有心人聽了去,別說是她這個小小的省狀元了,就算是天王老子都保不住她!
“你……你胡說八道些什么!”
趙國棟再也無法保持他那學者的風度了!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就厲聲喝止道!
他的聲音因為緊張和恐懼而顯得有些尖銳!
“小孩子家家,不懂就不要亂說話!”
“這些話以后不許再提了!一個字都不許提!聽到了沒有?!”
他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讓一旁的林徽柔母女都嚇了一跳。
她們雖然聽不太懂“市場經濟”到底是什么意思,但能感覺到趙國棟那發自內心的恐懼。
車廂里的氣氛瞬間變得緊張而又壓抑。
然而,蘇念慈卻依舊是一臉的平靜。
她看著反應如此劇烈的趙國棟,心里只是淡淡一笑。
她知道,她剛才的那番話,對于這個時代的人來說沖擊力有多大。
她也知道,趙國棟之所以如此激動,并非是想害她,而是在保護她。
他怕她因為這番“出格”的言論而惹上天大的麻煩。
“趙研究員,您別緊張?!?/p>
蘇念慈的聲音依舊不疾不徐。
“我只是在跟您做學術上的探討?!?/p>
“真理總是越辯越明的,不是嗎?”
“再說了……”
蘇念慈的嘴角勾起了一抹高深莫測的笑容。
“您怎么知道我說的就一定是錯的呢?”
“或許,用不了幾年……”
“您就會發現,我今天說的這些都將變成現實?!?/p>
她的話像一個來自未來的預言,充滿了神秘、不可置疑的力量!
趙國棟看著她那雙仿佛能洞穿一切的深邃眼睛,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感覺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五歲的孩子,而是一個站在歷史長河之上、俯瞰著時代變遷的巨人!
一種前所未有的荒謬感和……敬畏感,從他的心底油然而生。
他第一次開始相信,或許這個世界上真的有所謂的“神童”。
……
接下來的旅程,趙國棟再也沒有提過任何關于國家大事的話題。
他看向蘇念慈的眼神也徹底變了,從最初的輕視和懷疑,變成了現在的敬畏和……好奇。
他開始主動地向蘇念慈請教一些學術上的問題,從古典文學到西方哲學,從黎曼幾何到相對論。
他震驚地發現,這個五歲的孩子懂得,竟然比他這個社科院的研究員還要多、還要深!
她的知識儲備就像一個無底的黑洞!
無論你拋出多么刁鉆、多么冷僻的問題,她都能毫不費力地接住,并且還能舉一反三,提出讓你拍案叫絕的獨到見解!
到最后,趙國棟已經徹底麻了。
他放棄了所有的試探和抵抗,心甘情愿地放下了自己那身為高級知識分子的驕傲和矜持,像一個小學生一樣虛心地向蘇念Ci請教著。
而一旁的林徽柔,更是早就化身成了蘇念慈的頭號小迷妹。
她拿著個小本本,把蘇念慈說的每一句話都當成至理名言,工工整整地記了下來。
看向蘇念Ci的眼神充滿了星星眼一樣的崇拜!
一趟幾十個小時的火車旅程,硬生生被蘇念Ci開成了一場別開生面的個人學術報告會。
直到火車即將駛入京城站,趙國棟才意猶未盡地結束了這場“學習”。
臨下車前,他鄭重地從口袋里掏出了一張名片,遞給了蘇念慈。
“蘇念慈同學,”他的稱呼已經變成了無比尊敬的“您”。
“這是我的聯系方式?!?/p>
“以后到了京城,有任何需要幫忙的地方,隨時可以來找我?!?/p>
“另外……”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關于‘市場經濟’的那個觀點……我回去后會好好研究一下。或許……你是對的?!?/p>
說完,他便對著蘇念慈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才轉身下了火車。
蘇念慈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淡淡笑了笑。
她知道,今天她在這趟火車上隨手撒下的這顆思想的種子,或許在不久的將來就會生根、發芽,甚至開出意想不到的花。
“轟隆隆——”
火車終于緩緩駛入了站臺。
廣播里傳來了乘務員那熟悉而又親切的報站聲。
“各位旅客,我們前方的到站是本次列車的終點站——”
“北京站!”
“請您帶好自己的行李物品,準備下車?!?/p>
“歡迎您再次乘坐本次列車。”
“再見!”
京城。
終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