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傍晚。
祁同偉家里。
陸亦云站在廚房里。
灶臺上兩個鍋同時開著火。
一個燉湯,一個蒸魚。
她的動作很利索。
不像一個衛生局的處級干部。
倒像一個在后廚干了十年的大姐。
祁同偉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她。
“你確定不用請個廚師?”
陸亦云頭也沒回。
“請廚師那叫家宴嗎?那叫公務接待。”
“家宴就得有家的樣子。”
祁同偉沒再說什么。
他知道陸亦云說得對。
黃啟超吃了一輩子的酒店宴席。
那些東西對他來說跟白開水一樣。
一頓真正的家常飯,反而是最稀缺的東西。
而陸亦云出現在這個場合,本身就是一個信號。
它告訴黃啟超——我不是在公事公辦。我是把你當自已人。
當然,這也有風險。
家宴這個形式,太容易翻車了。
話說多了顯得套近乎。話說少了顯得不夠熱情。
菜做得太好了像是刻意準備。做得太差了又丟面子。
分寸感。
全靠分寸感。
祁同偉看著陸亦云在灶臺前忙碌的背影。
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們認識也五六年了,在一塊住時間也不少。
他好像很少認真看過她做飯的樣子。
“亦云。”
“嗯?”
“辛苦了。”
陸亦云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然后繼續翻鍋里的豆腐。
“等黃老板的事辦完了再說辛苦。”
嘴上這么說。
嘴角的弧度藏不住。
——
晚上七點。
黃啟超準時到了。
他換了一件更休閑的襯衫。
胸口那條紅領巾終于摘下來了。
但他隨身帶了一個文件袋。
下午看的那份高新區規劃資料,就裝在里面。
祁同偉在門口迎他。
依然是便裝。
依然沒有排場。
只有門口的燈亮著,暖黃色的光。
“黃老板,請進。”
“我愛人做了幾個菜,家常的。不講究。”
黃啟超進了門。
客廳不大,收拾得很干凈。
沙發上放著一個靠墊,茶幾上擺著一壺茶。
墻上掛著一幅字。
不是什么名家的。
是陳冰冰的大伯送給祁同偉的。
四個字——“行穩致遠”。
字寫得一般,不過卻有著一股氣勢,不過沒署名。
但黃啟超看了兩眼。
“你的字?”
“朋友送的。”
“不錯。有氣勢。”
陸亦云從廚房出來。
解了圍裙。
穿著一件淺藍色的針織衫,頭發簡單地扎了起來。
臉上帶著適度的笑容。
不過分熱情。
也不過分矜持。
“黃伯伯好。我是亦云。”
“家里條件簡陋,怠慢了。”
黃啟超看了她一眼。
又看了看桌上擺好的菜。
紅燒排骨、清蒸鱸魚、干煸豆角、涼拌黃瓜、一鍋老火骨頭湯。
不多不少。
不奢不儉。
“好菜。”
他在桌邊坐下。
“好久沒吃過這樣的家常飯了。”
陸亦云給他盛了一碗湯。
“黃伯伯先喝口湯暖暖胃。這個天氣林城風大,容易涼著。”
黃啟超接過碗,喝了一口。
“好湯。燉了多久?”
“三個鐘頭。”
“用心了。”
吃飯的時候,氣氛很自然。
沒有刻意的話題引導。
陸亦云聊了聊林城的醫療條件。
不是匯報式的。
而是用自已工作中遇到的小事來講。
比如城東的社區衛生站最近剛裝了新的B超機。
比如有一個鄉鎮衛生院的老院長明年要退休了,一輩子沒離開過那個鎮。
比如林城的空氣質量其實在全省排前五,適合養老。
黃啟超聽著。
時不時問兩句。
問得很細。
“社區衛生站覆蓋率多少?”
“醫保報銷比例呢?”
“三甲醫院有幾家?”
陸亦云一一回答。
數據清楚,邏輯清晰。
不卡殼,不含糊。
黃啟超放下筷子。
看了看陸亦云,又看了看祁同偉。
“祁書記。”
“你這個太太,了不起。”
“又能做菜,又懂業務。”
“這叫什么來著?”
他想了想。
“賢內助。”
陸亦云笑了一下。
“黃伯伯過獎了。我就是做了該做的事。”
祁同偉端起茶杯。
沒有說話。
但他看陸亦云的那個眼神,帶著一種陌生的溫度。
不是演出來的。
是他在這一刻忽然意識到,這個女人比他想象的要厲害得多。
她的每一句話都不帶任何攻擊性。
但每一句話都在往黃啟超的心里種東西。
種的是什么?
是林城是個有人情味的地方。
是祁同偉這個人值得信任。
是投資這里,不會只是一筆生意。
吃完飯。
黃啟超坐在沙發上喝茶。
手邊放著那個文件袋。
他把里面的資料拿了出來。
翻到其中一頁。
是高新區的產業規劃總覽圖。
他用手指點了點圖上的一個區域。
“祁書記。我下午仔細看了你們的規劃。”
“整體框架不錯。產業定位也清晰。”
“但我有一個問題。”
祁同偉坐到他對面。
“您說。”
“這個高新區,你們想讓我怎么參與?”
“是純投資?還是別的什么?”
祁同偉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沒有急。
而是先給黃啟超的杯子續了一次茶。
然后才開口。
“黃老板。”
“我不希望您是一個投資人。”
黃啟超的眉毛動了一下。
“那你希望我是什么?”
“合伙人。”
兩個字。
在客廳里落地。
像一顆石子扔進了深水里。
黃啟超沒有立刻回應。
他看著祁同偉。
眼神里有審視,有興趣,也有一絲警覺。
“合伙人。”他重復了一遍這個詞。
“這個詞,你知道意味著什么嗎?”
“意味著我不是給你送錢的。”
“意味著我要話語權。”
祁同偉點了點頭。
“我知道。”
“所以我說的是合伙人。不是贊助商。”
黃啟超靠在沙發上。
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后他說了一句話。
“可以。”
祁同偉的心跳快了半拍。
但他沒有露出任何表情。
黃啟超抬起頭。
“但我有一個條件。”
“項目的主導權,前三年必須在我這邊。”
“另外——”
他停了一下。
“高新區管委會的副主任。”
“必須由我提名的人來擔任。”
客廳里的空氣忽然變了。
陸亦云端著果盤從廚房出來,走到一半就停住了。
她看到了祁同偉的臉。
表情沒有變。
但她認識祁同偉太久了。
她知道那種紋絲不動的平靜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正在做一道題。
一道非常難的題。
黃啟超要的不是錢的問題。
他要的是權。
在林城的地盤上,插一面自已的旗。
這等于從祁同偉手里切走一塊。
高新區管委會是政府機構。副主任是實權崗位。
讓一個港商來提名人選,這在體制內是不可想象的事。
傳出去,他祁同偉就是賣官鬻爵。
不傳出去,他也要面對省里的追問——你憑什么讓外資的人進管委會?
但如果不答應……
黃啟超轉身就走。
這一百個億,連帶著高新區的未來,一起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