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祁同偉回到家。
陸亦云正在廚房熱飯。灶臺上蒸汽騰騰,一碟青椒炒肉,一碗番茄蛋湯。
她圍著一條藍底白花的圍裙,頭發隨便扎了個馬尾,額前有幾縷碎發被蒸汽打濕了,貼在鬢角上。
“回來了?先洗手。”
祁同偉在餐桌邊坐下。
兩個人吃飯。
筷子碰碗的聲音。窗外有蟬鳴。
“今天市人醫那邊怎么樣?”
陸亦云夾了一筷子青椒。
“還行。有個醫療糾紛案子,調解了一下午,總算和解了。”
她看了他一眼。
“你臉色不太好。”
祁同偉笑了笑。
“碰上點事。”
他咽下一口飯。放下筷子。像是在斟酌措辭。
“你聽說過一家叫華安信息技術的公司嗎?”
陸亦云想了想,搖頭。
“沒有。怎么了?”
“有軍方背景。說是搞信息安全和數據存儲的。最近有人推薦他們來承建我們高新區的數據中心。”
他說得很淡。
像是在聊一件普通的公事。
但陸亦云放下了筷子。
她不是一個遲鈍的人,祁同偉難得在餐桌上提起一家有軍方背景的企業,這本身就不正常。
“誰推薦的?”
“兩個部委聯合推薦。”
陸亦云沉默了兩秒。
“但你覺得有問題。”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祁同偉沒否認。
“我查了一下股東結構。有些名字,跟漢山會的圈子重合度很高。”
陸亦云的眼睛瞇了一下。
她懂了。
打著軍隊旗號,在外面搞項目。
這種事,她父親提起過不止一次。
每一次提起,陸副司令的臉色都很難看。
他在軍中推行了好幾年的清理整頓,專門針對這種掛羊頭賣狗肉的行為。
“我幫你問問我爸。”
陸亦云主動開了口。
語氣很干脆。沒有猶豫,沒有你是不是想讓我幫忙的試探,也沒有這樣做合不合適的糾結。
她清楚一件事。
丈夫如果不是真的被逼到了角落,不會在飯桌上說這些。
祁同偉看著她。
“謝了。”
“謝什么。”
陸亦云把番茄蛋湯往他面前推了推。
“先把湯喝了。”
——
陸副司令的效率遠超祁同偉的預期。
三天。
只用了三天。
一份標注著內部參考的調查材料,通過陸亦云的手,轉到了祁同偉的桌上。
材料不厚。五頁紙。
但每一頁都是炸彈。
華安信息技術有限公司。
成立于一九九六年。初始業務確實涉及軍工通信設備。
但從二零零零年開始,軍工業務逐年萎縮,主營收入的百分之八十以上來自民用領域。
房地產配套弱電工程、商業樓宇安防系統、企業局域網搭建。
數據中心?
零經驗。
零案例。
零技術儲備。
材料的第三頁列了一張股權穿透圖。
層層嵌套的控股公司像一棵倒過來的樹,根部是三個離岸賬戶,其中兩個的實際控制人,杜成遠。
趙瑞龍在京都的掮客。
第四頁更狠。
有一段陸副司令親筆批注的文字。
“該企業軍工資質認證已于去年復審時被降級處理,目前僅保留C類輔助資質。不具備承建國家級信息基礎設施的任何條件。”
降級處理。
C類輔助資質。
翻譯成大白話,這家公司連給軍隊修個機房的資格都懸,更別說建國家級數據中心了。
祁同偉把材料看完。
合上。
手掌按在上面。
感受到紙張的粗糙觸感和微微的涼意。
他閉了一下眼睛。
睜開。
然后拿起電話,撥了陳冰冰的號碼。
“冰冰,幫我準備一份材料。”
“格式用市委市政府聯合發文的模板。抬頭寫專題匯報。”
他頓了一下。
“收件方,寫國家發改委高技術產業司,抄送信息產業部。”
陳冰冰在那頭愣了一下。
“祁書記,這個規格……”
“就這個規格。”
祁同偉的聲音不大,但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匯報的核心內容我來寫。你負責排版和格式審核。”
掛了電話。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白紙。
鋼筆。
開始寫提綱。
提綱只有三段。
第一段:林城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視國家信息安全戰略,堅決擁護上級部署,充分認識到數據中心項目的極端重要性。
先把帽子戴正。態度沒有任何問題。
第二段:正因為數據中心涉及國家核心信息安全,林城市委懇請上級對承建方進行更加嚴格的資質審查。
附件一為高新區數據中心的技術需求清單,涵蓋十二項國際領先標準。
附件二為華安公司現有技術能力評估,引用陸副司令提供的內部資料。
兩相對照,差距一目了然。
不說你不好,說你不夠好。不是我拒絕你,是你自已不達標。
第三段。
祁同偉的筆停了。
鋼筆懸在紙面上方兩厘米。
他在想最后一擊。
需要一個名字。一個足夠重的名字。重到能把華安公司碾成粉末的名字。
重到趙瑞龍看見之后連反駁的念頭都生不出來的名字。
他想了整整兩分鐘。
然后落筆。
第三段:為確保國家信息安全萬無一失,林城市委建議對數據中心承建方進行公開遴選,并懇請上級在遴選名單中,優先考慮以下具備國家級信息安全資質的企業。
備選承建方名單。
第一位。
華為技術有限公司。
筆落下去。
紙上的墨跡還沒干透。
祁同偉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中為。
這個名字擺出來,就不是他祁同偉跟趙瑞龍的博弈了。
這是一面鏡子。
照出華安是什么貨色。
你說國家安全?
好。
我給你一個真正能扛起國家安全的。
你接不接?
你敢不敢比?
祁同偉把鋼筆蓋蓋上。放在桌面。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辦公室的燈管在頭頂嗡嗡作響。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白紙上的三段提綱。
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這一刀。
不是砍向趙瑞龍的。
是砍向華安這兩個字背后那層精心編織的偽裝的。
一刀下去,皮開肉綻。
他拿起座機,撥了易學習的號碼。
“老哥,明天早上八點,來我辦公室。”
“有好東西給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