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立春的家在省委家屬院最里面的棟小樓。
祁同偉對這里倒是十分熟悉,之前鐘書記的時候經常來,劉書記也來了幾次。
不過趙家的院子他一共也就來了幾次。
三層。帶院子。院墻上爬滿了凌霄花。
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奧迪A6,擦得锃亮,車牌號是省直機關的號段。
倒也沒糾結什么0002,估計這時候趙省長還是偏務實和低調的。
祁同偉到的時候是傍晚六點四十。
他特意提前了二十分鐘。不早不晚。早到說明急切。晚到說明不敬。二十分鐘,剛好是一個下級對上級最得體的姿態。
車停在院外。
他沒有馬上下車。
坐在駕駛位上看了一眼后視鏡。領帶正了正。西裝袖口的扣子檢查了一遍。然后從副駕駛拿起兩樣東西,一盒馬桔鎮的高山茶,一袋林城本地產的糯米糕。
不貴。
但有心。
這是他出發前想了半個小時的,送太貴的東西,趙立春看不上,反而顯得諂媚。
送太便宜的,又顯得不把人當回事。
以馬桔鎮旅游的運作,這時候的高山茶價值不低,他拿的這個都是高小琴特意留下來的尖貨。
是正經好茶,但價格不出格。糯米糕是林城特產,代表我從基層來,帶著地方的心意。
兩樣東西放在一起,傳遞一個信號,我尊重您,也沒忘記我們馬桔鎮就建立起的情誼。
他下了車。
院門半開著。
一個穿白襯衫的年輕人在門口等。二十五六歲。寸頭。站姿筆直。
應該就是電話里那個小陳,劉新建的繼任者。
“陳處長,您好。久仰,真是年輕有為?!?/p>
祁同偉姿態放的很低,宰相門前七品官,況且這個馬上就要任省政府副秘書長,熬幾年妥妥的副廳。
“祁書記,您這不是罵我嘛,您珠玉在前,誰敢說年輕有為?!?/p>
小陳哈哈一笑,自然是知道他的前輩現在投奔祁同偉去了,自然也給自已留個后路。
兩人自然一番互吹。
好一會,小陳一拍腦門。
“祁書記,怪我,差點誤了事。省長在里面等您?!?/p>
小陳這時很自然的接過他手里的東西,引著他往里走。
院子不大。幾棵桂花樹。一個石桌,上面擺著一副殘棋。地面是青石板鋪的。很干凈。角落里有個小魚池,幾尾錦鯉在水面下慢慢游。
這院子和小魚池還是近兩年修的,也更能凸顯身份。
整個院子透著一股子清雅。
但祁同偉知道。這種清雅是精心經營出來的。
和趙立春本人一樣。表面波瀾不驚,底下全是心思。
進了客廳。
趙立春坐在沙發上看報紙。老花鏡架在鼻梁上。旁邊的茶幾上放著一杯紅茶。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摘掉眼鏡。站了起來。
“來了?”
語氣隨和。像長輩見晚輩。
“省長好?!?/p>
祁同偉微微欠身。禮數到位,但沒有彎得太深。
“別叫省長。都說了,除開工作,你就跟瑞龍一起論。在家里,叫我趙叔就行?!?/p>
趙立春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
這一拍。既是親近,也是丈量。
祁同偉笑了笑。
“趙叔?!?/p>
聽到這么說,趙立春才滿意點了點頭。
他早就想把祁同偉給拉攏過來了,結果之前鐘正國把著,等鐘正國調走后,他因為劉家的事情觀望了一段。
結果就是這個觀望,祁同偉生生闖出一片田地,得到京都的認可,現在顯然是自已起了山頭。
拉攏已經不可能了,只能合作。
“這就對了,瑞龍那個小子,跑到林城,結果反倒不愿意去麻煩你?!?/p>
“真是空入寶山?!?/p>
祁同偉跟著哈哈一笑。
“瑞龍估計是有點煩我,我之前給他推薦企鵝和老馬那幾家公司,讓他去投資,估計給他弄煩了吧?!?/p>
趙立春一聽,愣了愣,很快就明白祁同偉說的是哪幾家。
“你什么時候推薦的,我怎么沒聽他說起。”
“兩三年前,那時候我還在省檢察院?!?/p>
趙立春波瀾不驚的臉上終于出現了一些異色。
要是那個時候進場,說不定現在趙家都是這幾家公司絕對控股股東了。
趙立春點點頭,他也明白祁同偉說這個的意思,這是說他可以帶趙瑞龍踏踏實實賺大錢,不用搞那些有的沒的。
趙立春手指下意識在沙發扶手有節奏的點著,顯然在思考祁同偉這話里的幾重深意。
廚房里傳來炒菜的聲音。
一個五十出頭的女人圍著圍裙從廚房探出頭來。面容保養得當。燙著齊整的短發。嘴角帶著笑。
“哎呀,同偉來了!”
趙立春的夫人,蔣淑芳。
祁同偉趕緊迎上去。
省長夫人親自下廚,這個事情祁同偉就是做樣子也得做的受寵若驚。
“蔣姐好。這么晚了還讓您親自下廚,太不好意思了?!?/p>
“要不我給您打下手。”
蔣淑芳一邊擦手一邊打量他。
“瘦了。在林城太辛苦了吧?我跟老趙說了好幾次,你們這些基層干部啊,天天忙得腳不沾地,身體都不顧了?!?/p>
她的語氣里透著一股天然的熱絡。
像嬸子。像長輩。像家里人。
但祁同偉清楚。這種熱絡越真誠,后面的刀就越鋒利。紅臉白臉,是唱給他一個人看的。
“蔣姐做的菜,可不是隨便能吃到的。今天有口福了。”
祁同偉笑著把糯米糕遞過去。
“林城的老手藝。不值什么錢。就是個心意。”
蔣淑芳接過去,眼睛亮了一下。
“呀,糯米糕!我小時候在鄉下吃過。好多年沒見了。你這孩子,有心了?!?/p>
她轉頭對趙立春說了一句。
“你看看人家同偉,多會辦事?!?/p>
趙立春笑了笑,沒接話,把眼鏡放到茶幾上。
“坐吧。別站著。茶倒好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