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端起自已的茶杯。
他的語氣很平。像在聊一段舊日時光。
“那時候學校跟不少外國機構有合作,技術引進、學術交流。老師您牽頭簽過好幾個項目。”
高育良把明信片放回茶幾上。
他的動作很輕。
輕到像是怕把那張硬紙片弄出折痕。
“是有過。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期嘛。上面鼓勵高校走出去引進來。我那時候做院長,這些事都得我來跑。”
他的聲音平穩。
太平穩了。
像一條被人工修直了的河道。
祁同偉看著他。
“其中有一個項目。跟西德一家工業企業合作的。引進廢水處理技術。”
高育良端起茶杯。
喝了一口。
放下。
“有印象。那個項目后來因為資金問題擱置了。”
“資金問題。”
祁同偉重復了這四個字。
他伸出手指,點了一下茶幾上的明信片。
“老師,那個項目的資金落地環節,有一份備忘錄。備忘錄上有師母的簽名。師母以個人名義擔保資金落地。”
客廳里安靜了。
電視沒開。廚房那邊陸亦云也沒有發出聲響。
高育良的手停在茶杯上方。
他沒有去拿杯子。
手懸在那里。大概三秒。
然后他的手收回來了,放在膝蓋上。
“你怎么知道的。”
四個字。
不是質問。是確認。
也是判斷:我面前這個學生,手里到底握著多少東西。
“有人送到我這里來的。”
祁同偉的回答很簡潔。
“老師,你沒見過這份協議和備忘錄的原件?”
高育良的脊背靠在沙發上。
他沒有挪動。但祁同偉感覺到了變化。
那種變化不在表情上。
高育良的表情管理是漢東官場一絕。
就算天塌了,他也能保持一張波瀾不驚的臉。
變化在氣場上。
剛才進門的高育良,是一個到學生家里做客的長輩。
背挺得直,目光溫和,說話不疾不徐。自信、從容、一切盡在掌握。
現在這個高育良,背依然挺著。但那個直的角度變了。
從松弛的直,變成了繃緊的直。
像一根被上了弦的弓。
“這份材料,你拍了照。”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高育良看著祁同偉的眼睛。
老狐貍。
祁同偉心里閃過這兩個字。他不意外。
上輩子高育良能在漢東的政法系統里穩坐了二十多年,靠的不是學問。
學問只是他的面子。里子是這副比刀還快的腦子。
“拍了。”
祁同偉沒有否認。
“但那不是今天的重點。”
他用指尖把明信片推到高育良面前。
“重點是,有人也知道這件事。而且這個人把這張明信片寄到了我家。”
高育良低頭看著明信片。
紅磚建筑。德文。藍黑墨水。
他的右手從膝蓋上抬起來,去拿茶杯。
手指碰到杯壁的時候,祁同偉看到了。
那只手在抖。
幅度不大。
如果不是刻意觀察,根本注意不到。
但祁同偉在看。
他一直在看。
高育良端起杯子。
喝了一口。
茶是燙的。剛續過的水。
他喝得急了一點,一小口茶水濺在了手背上。滾燙。
高育良沒反應。
手背上的皮膚泛了紅。
他把杯子放下。放杯子的時候杯底和茶幾碰了一下,聲音比平時響。
“郵戳是哪里的。”
“省城。”
高育良的睫毛跳了一下。
省城。
不是京都。不是國外。
就在漢東省城。
這意味著寄信的人離他們很近。
高育良的后背已經濕了。他能感覺到毛衣貼在皮膚上的那種黏膩感。冷的。
不是熱出的汗。
“同偉。”
他開口了。聲音還是穩的。但穩的方式變了。
之前的穩是天然的。現在的穩是靠意志撐著的。
“你是在提醒我。”
“我在保您。”
祁同偉的回答很快。
快到高育良沒反應過來。他看著祁同偉,眉頭皺起來。皺紋從眉心往上走,在額頭上堆出三道紋路。
“這張明信片寄給我,說明兩件事。”
祁同偉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有人掌握了嫂子當年在那個項目里的操作細節。而且不止是知道,是有證據。否則一張明信片毫無意義,恐嚇都算不上。”
第二根手指豎起來。
“第二,這個人選擇把明信片寄給我而不是直接寄給紀委或者京都,說明他暫時不想動手。他想讓我知道。他在試探我的反應。”
高育良的嘴唇動了一下。沒說話。
祁同偉把手放下。
“前天晚上,有人在工地上搞了一場暗殺。那場暗殺從頭到尾都是一出戲。目的不是要我的命。目的是把林城推到所有人的視線里。”
他拿起茶壺,給自已倒了一杯。
“暗殺是一步棋。這張明信片是另一步棋。兩步棋走的是同一個方向。”
高育良聽著。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漢東大學法學院出身的人,邏輯是刻進骨頭里的。他再怎么慌,推理能力不會掉線。
“你的意思是,這兩件事是同一撥人做的。”
“不一定是同一撥人。但服務于同一個目的。”
祁同偉的手指在茶杯外壁上慢慢劃了一下。
“攪渾林城的水。讓我自顧不暇。同時拿著你的把柄做后手。萬一我穩住了林城,他們就從你這個方向開刀。師生反目,釜底抽薪。”
高育良的手放在膝蓋上。
十根手指交叉在一起。
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當年在課堂上推演法理邏輯時也是這樣。
但當年沒有出過這種汗。
“惠芬那件事……”
他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
“是她自作主張。當年那筆資金出了缺口,外方的賬期催得緊。她在銀行系統有熟人,想幫忙牽線搭橋,結果搞成了個人擔保。我知道的時候已經簽完了字。”
祁同偉沒有接話。
他等著。
“后來那筆錢是還上了的。沒有造成損失。備忘錄出來之后我就讓她低調處理了,原以為……”
高育良沒說完。
原以為這件事會爛在檔案堆里。
原以為不會有人翻舊賬。
原以為。
這兩個字是官場上最危險的麻醉劑。
“老師。”
祁同偉放下茶杯。他的身體微微前傾。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拉近了。
“錢還沒還上,過程有沒有損失,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師母以您妻子的身份,在一筆涉外資金操作中提供了個人擔保。這個事實本身就是一顆炸彈。”